第72章 安陵容71
报喜的差使是午后出宫的。
一队内侍抬着御赐的锦缎、如意、金锁,吹吹打打往年府去。颂芝跟在队尾,手里挽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
她一路低着头,步子稳稳的,脸上带着华妃刚添公主该有的喜气,任谁也看不出异样。
到了年府,主母领着家仆在正堂接了赏赐,谢了恩,又命人给内侍们封了赏钱、备了茶点。
颂芝趁乱往后退了两步,拉住一个眼熟的丫鬟,低声道:“奴婢有要紧事要面见老爷,劳姐姐通传一声。”
丫鬟见她神色不对,也没多问,转身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丫鬟回来,引着颂芝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外书房。
年遐龄正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今年六十有余,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还锐利,扫了颂芝一眼,见她神色紧绷,便挥了挥手,让丫鬟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出什么事了?”
年遐龄放下书,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颂芝扑通跪下,从包袱里取出那方素绢,双手举过头顶:“老爷,娘娘让奴婢把这个送来,请老爷亲自查验。”
年遐龄接过素绢,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小块黑褐色的香块,约莫指甲盖大小,裹得严严实实。他拈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是……香料?”
“是华妃娘娘常用的欢宜香。”
颂芝抬头,眼眶已经红了,“今日皇贵妃娘娘来道喜,不知道她们在殿内谈了什么,可是皇贵妃走后,娘娘在殿内又哭又笑的。
随后娘娘就叫奴婢,说莫要声张,让奴婢趁着报喜的差使,悄悄带了出来。”
年遐龄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捏着那方自宫中递来的素帕,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掂出其中干系重大。
“去,把大少爷请来。”他头也不回地说。
门外小厮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年希尧推门进来。他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还捏着一本医书,显然是正在研读时被叫来的。
“父亲,出什么事了?”
年遐龄把那块香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年希尧放下书,拈起香块,先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下来,放在掌心里碾开,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变了。
“这香……”
年希尧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香里头,掺了大量的麝香。而且不是寻常的麝香——是上等马麝的香囊提炼出来的,药性极烈,常年熏着,女子经脉闭阻、胞宫寒凝,别说怀孕了,连月事都未必能正常来。”
他抬起头,看向年遐龄,眼底全是惊疑:“父亲,这是哪里来的?”
年遐龄没答,转头看向颂芝。
颂芝咬着唇,把今日在翊坤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华妃生产、皇后拦封赏、安陵容来探望、华妃让其送回来查看。
“……娘娘说,她停了这香之后,按照皇贵妃给的方子调理,才有了这一胎。”颂芝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老爷,这香……是皇上赐的啊。”
书房里安静了。
年遐龄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好一个欢宜香。”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满宫独一份……皇上独独赐给世兰的恩典。”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柴折断。
“见过过河拆桥的,没见过这么早就开始拆的——年家还在西北替他卖命,他已经在断我女儿的根了。”
年希尧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把那块香放回素绢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父亲,妹妹以前那一胎……流掉的,多半也是不是意外,是皇上默许的。”
年遐龄闭了闭眼。
“还有,”年希尧继续说,“羹尧这次防守西北有功,可回京之后如何?被贬到城西别苑软禁着,说是‘休养’,实则是圈起来。皇上对年家的忍耐,恐怕已经到了极限。”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父亲,妹妹的事情,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这香不是今日才有的——是皇上早就布下的局。从妹妹入王府流产那年起,这局就开始了。”
年遐龄睁开眼,看着长子:“你有什么想法?”
年希尧沉默良久。
“只能牺牲羹尧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羹尧性子莽撞,功高震主,皇上已经容不下他了。若不做点什么,年家满门都得填进去。”
年遐龄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意外坠马,摔断腿。”年希尧说,“断一条腿,换一条命。让羹尧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不能再带兵,不能再上朝——皇上见他没了威胁,或许还能留他一口气。”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事不能提前告诉羹尧。他的性子,若是知道是咱们要害他断腿,定要闹到御前去。让他真坠马、真摔断、真喊疼,才演得真。皇上多疑,若是有一丝假,必会查到底。”
年遐龄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
“你以我的名义写一封密信,让颂芝带回去给你妹妹。”
年遐龄的声音哑了几分,“告诉她——欢宜香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查下去,就是逼皇上动年家。让她好好养着公主,保持原样。”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年希尧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细绢,提笔蘸墨,略一思索,写下几行字:
“吾儿世兰亲启:香已验,确含麝香,数年熏灼,经脉已伤。此事到此为止,莫再深究。君心如刀,恩宠是鞘,刀在鞘中。你若还当自己是年家的女儿,就当这胎公主是从老天手里抢来的,别再指望皇上。父字。”
他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颂芝。
颂芝双手接过,贴身藏好,又跪下磕了个头:“奴婢替娘娘谢过老爷、大少爷。”
“起来吧。”
年遐龄摆摆手,声音疲惫,“回去告诉你家娘娘——年家在,她就在。但年家,不能再有第二个年羹尧了。”
颂芝红着眼眶应了,起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年遐龄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块裹在素绢里的欢宜香,半晌没有动。
“父亲。”年希尧低声开口,“妹妹那边……”
“她会明白的。”年遐龄闭着眼,声音很轻,“她再傻,也不会傻到跟皇上对着干。”
年遐龄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最后一抹天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人看透了的、无奈的叹服。
“两年时间……就从常在坐到皇贵妃。”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才多久的工夫,就把那些宫廷秘史摸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来,看向年希尧:“外面都说皇贵妃有福气、能生。可现在看来……世人都小看她了。”
年希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父亲的意思是……她一直在装?”
“装不装的,不好说。”
年遐龄坐回椅子上,声音沉沉的,“既然皇上无情,那我们也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块用剩的欢宜香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涩意:
“要是世兰有她一半聪明,也不至于,被人算计了这么多年还当是恩典……”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颂芝低着头跟在报喜的队伍后面往回走,怀里的那封密信贴在心口的位置,硌得生疼。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香已验,确含麝香。”
娘娘若是知道了……该怎么办?
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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