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安陵容70
华妃看着她,没有打断。
“你以前用的欢宜香——”安陵的声音低了几分,“想办法弄一点,悄悄送回你父亲手里,让他去查。别的,他查完自然会告诉你。”
华妃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还搭在襁褓上,指尖却慢慢收紧了。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压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欢宜香是皇上赐的,满宫独一份——你让本宫把它送去查?查什么?”
安陵容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华妃的表情僵住了。
“你用欢宜香多久了?”
安陵容问,“这些年你夜夜熏着它,太医说你身子没事?你心里就从来没怀疑过?还有端妃,为啥害了皇上孩子的人,还要封她为妃?你没有脑子吗?”
华妃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怀疑过。她当然怀疑过——为什么满宫上下,只有她翊坤宫常年供着这一味香?
为什么安陵容给她‘生子秘方’时要求停了香料?可她不敢往下想。那是皇上赐的,满宫独一份,她当成了荣宠,怎么敢疑?
“你是说……”
华妃的声音骤然沙哑粗糙,如同砂纸碾过枯木,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皇上赏赐的欢宜香……有问题?”
安陵容既未点头,也未摇头,神色淡得近乎冷漠。
“话我带到了,怎么做,是娘娘自己的事。”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行至殿门口时忽然驻足,侧首回眸,声轻如袅袅青烟,落得人心里发寒:“还有一件事——小心曹贵人。”
华妃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她早就知晓欢宜香的蹊跷,只是从来不曾告诉你。”安陵容语调平平,仿佛在转述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她一直在等你倒下,好踩着你的权势,一步步往上爬。”
殿门吱呀一声开合,隔绝了内外光影。
安陵容的脚步声渐远,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只留满室沉静死寂,和一缕萦绕不散的欢宜香。
华妃僵坐榻上,浑身血液像是骤然冻住。
她怔怔坐着,眼底先是一片空白,心底疯狂替皇上辩解——
不会的,定然是安陵容记恨在心,故意挑拨离间、捏造谎言。皇上待她那般不同,怎么会亲手算计她?
可方才安陵容字字笃定、毫无破绽的模样,又像一根细针,狠狠刺破她自欺欺人的泡影。
她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极致的侥幸与挣扎。
会不会是弄错了?会不会只是旁人陷害?那欢宜香是皇上独独赐予她的恩宠,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特例,怎么会是困住她一生的枷锁?
无数甜蜜过往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御马场并肩驰骋、围场一同射猎、深夜相伴闲话、皇上句句温柔的偏爱许诺……那些真切的温存与宠溺,明明那般真实,滚烫热烈。
可若是全是假的呢?
若是数年恩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喘不上气。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她一生傲骨铮铮、从不示弱,从未这般狼狈脆弱。
原来她多年无子、常年体虚郁结,不是命数不济,不是时机不到,竟是她日日焚燃、引以为傲的恩宠所赐。
更让她寒彻骨髓的是,朝夕相伴、时时倚重的曹贵人,早已洞悉一切,却冷眼旁观,默默看着她被蒙在鼓里,看着她痴恋、期盼、落空,静静等着她覆灭。
还有端妃……
昔日种种疑点、旁人欲言又止的神色、无数个落空的期盼,此刻尽数串联,狠狠砸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华妃肩头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嘶哑,带着哭腔,又带着极致的癫狂与恨意,字字泣血:
“怎么会……怎么可能……”
“皇上明明说过心悦我……明明待我与旁人不同……”
她喃喃自语,似在自问,又似在垂死挣扎地说服自己,最后眼底残存的温柔彻底寸寸成灰,翻涌着彻骨的怨毒与绝望。
“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骗我……让我活得就像一个笑话!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眼泪不自觉的流满了脸颊。
“端妃、曹贵人……你们这群贱人!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过了很久,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华妃把女儿轻轻放进摇篮里,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紫檀木的香料匣子。
匣子里还有一小块用剩的欢宜香,是她停香之后忘了扔的,约莫指甲盖大小,裹在素绢里。
她把它拈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她忽然攥紧了那块香,指节泛白。
“颂芝。”她开口,声音哑得像哭过,又像是没哭,“进来。”
颂芝推门进来,看见她攥着拳头站在妆台前,吓了一跳:“娘娘……”
“拿块干净的帕子来。”
华妃的声音稳下来了,稳得有些不正常,“把这个包好,送到城西——”
她顿了一下,改了主意,“不,这样不保险。宫里待会要遣内侍往年府报喜,通报我诞下公主的喜讯,御赐的赏赐一并随差使送回年家。
你亲自跟着去,把它送到我父亲手里。记住,除了你,不许有第三个人知道。”
颂芝接过那包东西的时候,发现华妃的手在抖。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颂芝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华妃站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
“皇上……”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真希望,安陵容猜错了。”
摇篮里的女儿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华妃转过身,走过去,慢慢在摇篮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拍着襁褓。
“不怕。”
她低声说,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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