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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安陵容69


翊坤宫的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又染着血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华妃的喊声从殿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低,最后只剩闷在枕头里的喘息。

颂芝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一手紧紧握着华妃汗湿冰凉的手,一手替她擦去额上层层叠叠的冷汗。眼底早已蓄满泪水,却不敢哽咽,只压低声音一遍遍柔声打气:

“娘娘撑住!再努一把力!您身子素来硬朗,一定能挺过去的!皇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皇帝站在廊下,背着手,目光落向院中那几株海棠,像是在看花,又好似眼底空茫,什么也未曾入眼。

苏培盛垂手站在他身后半步,时不时往殿里觑一眼,不敢催,也不敢劝。

终于,里头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细弱得像猫叫。

产婆掀帘子出来,满脸是汗,跪下行礼:“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位公主。”

皇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那松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苏培盛看见了。

“公主好,公主好啊。”

皇帝转过身,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喜怒,“朕进去看看。”

他进殿时,华妃正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额发被汗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怀里的孩子裹着大红襁褓,小小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皱巴巴的脸像只小猴子。

“皇上……”

华妃看见他,嘴角勉强挑了一下,声音沙哑,“您瞧瞧,咱们的女儿。”

皇帝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孩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像你。”他说。

华妃笑了,那笑里有几分虚弱、几分得意:“臣妾的女儿,自然像臣妾。”

皇帝没接话,又看了孩子一眼,忽然开口:“你给朕添了位公主,朕心里高兴。朕想着,趁此机会晋你为贵妃——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华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撑起身子,刚要开口谢恩,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皇上且慢。”

皇后跨进门来,身后跟着剪秋。

她走得不紧不慢,脸上带着笑,像是真心实意来道贺的,先朝皇帝行了个礼,又看向华妃:“恭喜妹妹,喜得公主。”

华妃脸上的喜色微微收了收,勉强扯出一个笑:“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像是没察觉她的僵硬,转头看向皇帝,声音温温柔柔的:“皇上,臣妾方才在门外,听见您说要晋妹妹为贵妃?”

皇帝“嗯”了一声:“她辛苦一场,朕赏她个位份,应当的。”

皇后低下头,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说。”

“皇上心疼妹妹,臣妾明白。”

皇后抬起头,一脸诚恳,“只是——华妃妹妹前些时候,因为莞嫔的事,才被皇上罚了禁足、降了位份。这解封才没些时日,如今又要晋贵妃……

莞嫔上次失了孩子,心里正难受着,若知道妹妹反而晋了位份,她会怎么想?六宫姐妹嘴上不说,心里只怕也要嘀咕,说皇上太过偏宠了。”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华妃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她死死盯着皇后,指甲掐进掌心里:“皇后娘娘,莞嫔的胎不是已经查明是麝香损伤的吗?怎么皇后还要往我头上扣?”

皇后:“华妃妹妹,本宫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确实罚跪了莞嫔。”

皇帝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也有道理。”他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是朕心急了。”

华妃的心沉了下去。

“那就先不提了。”皇帝站起身来,语气淡淡的,“等孩子满月了,再说吧。”

华妃的嘴唇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笑:“……是,臣妾听皇上的。”

“你好好歇着,朕回头再来看你。”

皇帝转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皇后朝华妃点了点头,也跟着出去了。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华妃猛地抓起枕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碎瓷溅了一地。

“那个老妇!”

华妃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她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宫的贵妃位份!”

颂芝吓得赶紧上前:“娘娘息怒!您刚生产,动不得气啊——”

“本宫怎么不动气!”

华妃咬着牙,声音又尖又哑,“本宫生了公主!皇上亲口说要晋本宫贵妃!她倒好,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说什么莞嫔会怎么想、六宫会怎么想——她配管本宫的事!”

她越说越气,又抄起枕边一个瓷瓶要砸,被颂芝死死按住:“娘娘!娘娘您仔细身子!公主还睡着呢——”

华妃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摇篮里睡得正熟的女儿,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慢慢把瓷瓶放下了。可她的牙还咬着,眼眶都红了,像是恨极了,又像是委屈极了。

华妃声音低下来,哑得几乎破音:

“她自己得不到皇上几分恩宠,便见不得旁人顺遂!日日装出一副宽厚贤良的模样,骨子里竟是这般歹毒。如今还借着莞嫔那桩事,来拿捏打压本宫!”

“她那个肚子——”华妃冷笑一声,眼底全是怨毒,“谁知道是真的假的!满宫就她最能装!”

颂芝吓得赶紧压低声音:“娘娘,慎言!皇后娘娘毕竟有孕在身……”

“有孕在身?”华妃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那么大年纪了,生不死她!”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细弱的呼吸声。

半晌,外头传来宫人的通报声:“皇贵妃娘娘到——”

华妃抬眼。

安陵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没有盛装打扮,像是刚从自己宫里过来。她进门时步子很轻,走到榻前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华妃。

“恭喜。”

安陵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像是客套,倒像真的在道贺。

华妃靠在枕头上,嘴角挑起来,带着七分疲态、三分防备:“你是来看本宫笑话的?”

安陵容不接她的话。她看了颂芝一眼,颂芝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安陵容走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隔着一丈的距离看着华妃,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行了,现在这里就咱们两个,不用演戏了。我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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