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安陵容65
景仁宫
皇后端坐上首,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底下众妃嫔依礼请安——按位份排开。
华妃手按着高高隆起、将临盆的小腹,嘴角挑着。等众人礼毕,她慢悠悠开了口:
"娘娘,臣妾这些日子算着,后宫里有了身孕的姐妹,一双手快数不过来了。臣妾就奇了——"
她抬眼,笑意不达眼底:"这么多妃嫔都怀孕了,什么时候皇后娘娘给皇上生个嫡子啊?"
殿里一静。
安陵容坐在侧首,指尖绕着帕子,垂着眼,像是没听见。实则她听得真切——华妃这张嘴,挑时候刺的本事一如既往。
皇后菩提子停了一颗,竟是笑了,温温柔柔:"华妃这张嘴,还是这样不饶人。"
她缓缓起身,掌心覆在自己小腹上,"本宫正想同姐妹们说——本宫也有了。"
满殿哗然。
安陵容抬眼,恰到好处地露了三分讶异、七分欢喜,轻声道:"恭喜皇后娘娘。"
华妃站在下首,皮笑肉不笑:"恭喜皇后娘娘,这年纪还能再怀,真是老天眷顾。只是娘娘可得小心养着,别像从前似的,白欢喜一场。"
“放肆!”
皇后厉声断喝,眉眼满是怒意,“皇嗣大事,岂容你这般胡言!”
转瞬之间,那股怒意尽数收尽,她神色复归端庄仁厚,环视殿内众人,声音放缓:
“现下后宫不少姐妹身怀六甲,本宫身子不便,难以周全。往后宫中诸事,便劳皇贵妃与华妃,替本宫多费心看管。”
安陵容盈盈起身,规规矩矩福了一福:"臣妾遵旨。"
正说着,莞嫔忽然捂了嘴,肩头几耸,干呕起来。她脸一白,忙用帕子掩住,却止不住,眼圈都呛红了。
皇后微怔,温声:"快,传太医来。"
太医跪下诊了半晌,起身:"启禀皇后娘娘,莞嫔娘娘这是——有喜了。脉象已一月有余,胎象稳固。"
惠嫔立在莞嫔身侧,眼睛一亮,一把攥住她的手:"嬛儿,你、你也有了?真是太好了!"
莞嫔还晕着,倒先笑了笑,那笑却淡:"姐姐高兴便好。"
皇后端坐着,面上仍是那副温婉的笑意,"请皇上过来一趟。"
景仁宫的小太监应声去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皇帝大步跨进来,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朕听说莞嫔也有了?"皇帝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甄嬛身上。
他几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一把拉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连指缝都嵌得严丝合缝。那姿态急切得不像皇帝,倒像个寻常夫君,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莞莞,"
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疼惜,
"朕以为……朕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这一天了。朕对不住你。上一胎,是朕没护住你。这一回,朕一定……"
他喉头滚了滚,没把话说完,只是攥得更紧了。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惠嫔别开了脸,敬妃垂着眼,丽妃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华妃手按在肚子上,嘴角那点挑起来的笑意僵了一瞬——皇上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
皇后坐在上首,手里的菩提子捻着捻着,忽然停了。
她盯着皇帝蹲在莞嫔面前的背影——那双攥着甄嬛的手,那个低下去的嗓音,那句"莞莞"。
——姐姐。你真是阴魂不散。
皇后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转瞬即逝。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笑着开口:"皇上高兴归高兴,莞嫔这一胎来得不易,可得好好养着才是。"
皇帝这才松开甄嬛的手,站起身来,面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说得对。朕得好好赏你。"
他低头看着甄嬛,"莞嫔,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甄嬛抬眼,目光越过皇帝,落在侧首安安静静坐着的安陵容身上,又收回来。
"皇上,"
她轻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臣妾不敢要什么赏赐。上一胎是臣妾没福气,这一回……
臣妾只想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臣妾听说皇贵妃娘娘最有福气,臣妾斗胆——想请皇贵妃娘娘替臣妾保胎。"
这话一出,殿里又是一静。
皇后捻着菩提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起来,声音柔得像浸了蜜:"莞嫔这话说得在理。皇贵妃确实是满宫的福星,连本宫这胎也是沾了她的光呢。让皇贵妃照看莞嫔,本宫也放心。皇上,您说呢?"
她说着,目光往安陵容那边递了一眼,唇角弯着——心里早算好了账:甄嬛这胎若出问题,刚刚好可以甩锅给安陵容。
皇帝听了,点了点头,转向安陵容:"莞嫔说得是。满宫就你最有福气,要不你来照顾莞嫔的胎儿?你两胎都稳当,你最有经验。"
安陵容放下帕子,气极反笑。
那笑轻得如同落花坠于水面,不见波澜,却满是难言的委屈。
“皇上,”
她声音依旧软糯甜腻,“臣妾并非不肯照看莞嫔。 奈何膝下六子需得照料,实在分身乏术。纵使太后帮衬照看三个,可哪个母亲,不盼着日日守着自己的孩儿。”
安陵容抬起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声音细细的,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她没看甄嬛,而是望向满殿低着头的妃嫔,目光里盛着委屈和不解:
“臣妾看着满宫的姐妹……哪一个不是怀着皇上的骨肉?哪一个不是夜夜盼着、日日熬着,想把皇上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她说着,泪又涌了出来,忙用帕子去拭,肩膀轻轻发颤:
“臣妾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莞嫔妹妹,需要特殊照顾呢?难道其他姐妹的胎,就不金贵吗?难道她们的孩子,就不值得皇上多看一眼吗?”
她猛地低下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在呜咽:
“臣妾知道不该说这些……可臣妾忍不住。臣妾也是母亲,臣妾知道——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命啊。皇上若只照看莞嫔妹妹一个……其他姐妹,该多伤心、多害怕啊……”
满殿静得落针可闻。
惠嫔别开了脸,敬妃垂着眼,丽妃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向了甄嬛。
安陵容偏了偏头,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看向甄嬛:"还有一事,臣妾一直想问莞嫔妹妹呢。"
甄嬛心头一跳。
"上一胎莞嫔小产之前,臣妾记得妹妹被猫抓伤了脖子。"安陵容的嗓音仍是软软的,字字句句却像裹了层薄刃,
"妹妹用了舒痕胶祛疤,对吧?"
满殿一静。
"臣妾虽不懂医理,却也知道——任何祛疤的药物,里头都有活血化瘀的成分。妹妹候怀着身孕,怎么敢往伤口上抹?"
安陵容歪着头,一脸无辜,"妹妹怎么那么狠心——为了容颜,连孩子都不要了?"
甄嬛的脸刷地白了。
"皇贵妃慎言!"
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发颤,"臣妾第一次怀孩子,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孩子?臣妾若是知道舒痕胶有活血化瘀的成分,打死也不敢用!"
"是啊,臣妾说的,不过是个宫女都知道的常识。"
"妹妹……妹妹那么聪明,又一向谨慎,怎么会不知道呢?臣妾听说,妹妹抹那东西之前,还专程去问过温太医的。温太医……难道没告诉妹妹吗?"
甄嬛的脸,唰地白了。
"还是说,"安陵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哽咽,"妹妹知道了,却……却没当回事?"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臣妾每每想起,就恨自己无知……若臣妾懂医理,定然拦着妹妹不用那东西。臣妾若是拦住了,妹妹上一胎……是不是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捂着嘴,低低地抽泣。
殿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甄嬛身上,又落在安陵容颤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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