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安陵容55
碎玉轩的桂香还没散尽,中秋那夜的箫声倒像是隔了很远的事。
这几日,皇帝来得勤了。
槿汐私下跟浣碧说:"小主这回,算是熬出头了。"
浣碧撇嘴:"那是小姐自己的本事。满宫里数数,有几个比得上小姐的才情?"话虽如此,她替甄嬛梳头时,手上的力道都轻快了些。
这日皇帝又来,甄嬛倚在窗边,身上一件浅碧的常服,比中秋那夜的月白更添了些活气。她不迎不拒,只淡淡笑着听皇帝说话,偶尔接一两句旧年的闲事——御花园的箫、从前的榴花、纯元留下的那本《女诫》批注。
皇帝看着她清瘦的侧脸,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你身子才好些,莫要贪凉。"
甄嬛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这点温存,是她拿失子的疼、拿御花园跪出来的病换来的。皇上不是回来了,是愧疚回来了。愧疚这东西,用得好是一把刀柄——她要的,正是这把柄。
皇帝坐了半晌,临走时吩咐:"天渐凉,碎玉轩的用度加一等。你若闷,明日朕让人送几盆新菊来。"
甄嬛亲自送出院门,回来时唇角压着一点笑,转瞬又平了。
槿汐递茶:"小主,这算是……成了?"
甄嬛望着窗外,"现在不过凭着些许愧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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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欣常在。
中秋宴后,欣常在不声不响得了皇上"多去瞧"的许诺,又承了荣贵妃的恩——甄嬛不是不知道。她原打算这几日去探一探,把两人的盟再夯实些。
这日午后,甄嬛便去了欣常在的宫里。
一进门,便觉着不对。
欣常在不似前番见她时那般恹恹的。她脸上有了些血色,见甄嬛来,忙起身迎,笑得真切:"莞嫔娘娘怎么得空来?嫔妾正念叨呢。"
甄嬛执了她的手,寒暄几句,便觉出她指尖是暖的——从前那双手,总是凉的。
"你气色好些了。"甄嬛细细打量她。
欣常在眼圈微红,却不是哭,是喜:"娘娘不知……嫔妾这回,算是有了指望。"她压低声音,"前儿太医来请脉,说……说是有了。"
甄嬛一怔。
她自然记得荣贵妃中秋宴前那番话——"再怀一胎,皇上看在皇嗣面子上说不定网开一面"。原来安陵容真给了路,欣常在也真走上了。
"是荣贵妃娘娘慈悲。"欣常在攥着帕子,眼里全是感激,"娘娘说,只要嫔妾好好将养,这胎稳住了,皇上念在皇嗣的分上,说不定能宽宥嫔妾的父亲一二。嫔妾这条命,是娘娘给的。"
她说着,竟要起身给承乾宫的方向福一福。
甄嬛伸手虚虚拦了:"妹妹这是做什么。"
她心里却凉了一寸。
不是恼。是明白。
欣常在不是叛了她。她从来没"叛"过——一个爹在狱里候着秋决的女儿,谁递来一根救命的绳子,她就死死攥住谁。荣贵妃递了,她便感激;自己与她同病相怜,她也认。她谁都不肯放,两手抓得紧紧的,因为对她而言,多一个宠妃肯帮她,就多一分活路。
可正因如此,她靠不住。
她的命门是她爹,不是皇后。甄嬛要扳倒皇后,欣常在不会是那把刀——她只会在救父的路上一径往前,管旁边是谁。
"妹妹好生将养。"甄嬛起身,笑得温和,"这胎金贵,莫要累着。"
欣常在送她到阶下,还絮絮说着要如何去谢荣贵妃。甄嬛应着,脚步却没停。
回碎玉轩的路上,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槿汐轻声问:"小主脸色不大好?"
"没有。"甄嬛望着远处承乾宫的方向,淡淡道,"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靠人,不如靠己。
她原还存着一分指望,以为拉住了欣常在,便多了一双扳倒皇后的手。如今看来,那双手自己都悬在半空,抓不住的。
也好。刀,本来就该自己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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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里,华嫔正把一只茶盏掼在地上。
不是发疯,是欢喜过了头。
颂芝捧着一封信,手都有些抖:"娘娘,年大人的密报到了。说是不日便要班师回朝,最迟十月里,就能进京。"
华嫔一把夺过那信,虽不识字,却翻来覆去地看,像能看出哥哥的人影来。
"好,好。"她声音发颤,眼眶却亮,"本宫就知道,哥哥不会不管本宫。等他回朝,本宫自然出去——什么禁足,什么降位,统统不作数。"
她站起身,隔着紧闭的宫门,像是已经看见自己重新立在人前。
"颂芝,把本宫那些旧衣裳找出来晾晾。"华嫔嘴角挑起,"本宫倒要看看,等哥哥回来,谁还敢瞧不起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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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
皇后盯着剪秋捧来的脉案,半晌没说话。
那几个喝了安胎汤的主位,脉息一个比一个稳。藏红花,像是泥牛入海。
"果然没用。"皇后将脉案合上,神色说不清是恼还是空,"她的人,邪门得很。"
剪秋低声道:"娘娘,许是那藏红花加少了……"
"加少了?你行事这么久,可出现过现在这样的差错?"
皇后冷笑,"安陵容给调养的那几副身子,像是铁打的一样。本宫倒要看看,她这福星,到底经不经得起撞。"
她没说"撞"字怎么个撞法。但剪秋听得懂——寻常的药下不进去了,便只能来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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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
杏儿讲解完最近的八卦,末了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事。这几日,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往太医署跑得勤,奴婢瞧着不对劲,像是查什么。又打几位主子喝了那安胎汤,都好端端的。"
安陵容指尖顿了顿。她想起中秋宴上,皇后往御膳房使的那记眼色,还有后来御膳房新端上来的几碗安胎汤——八成是往里动了什么手脚,想害这几个胎。这会儿见没人出事,倒去太医署翻账查底了。
"她爱查便查。"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眼底漫上一点凉意,"丹药催生的胎,哪是几贴打胎药动得了的。白忙一场罢了。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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