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安陵容42
林听荷从承乾宫出来,没回延禧宫,拐进背人的夹道,绕到景仁宫角门。
剪秋在门里候着,侧身让了让。林听荷进去就跪在皇后脚边,把承乾宫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回了一遍。
皇后正抄经,笔没停:“就这些?”
“就这些。”林听荷头埋得更低,“安陵容说,月事前半个月身子最暖,那时候同房最容易怀上。侍寝后第二日去她那儿喝一盏茶,她还有句体己话单独说。”
皇后搁了笔,拿帕子擦手:“倒是会卖关子。”
她看了林听荷一眼。林听荷缩着肩,像个被罚站又不敢哭的孩子。
“这些话,可有半点不妥?”
林听荷摇头:“听着就是些妇人间的私房话,不像有假……”
“所以你就信了?”皇后忽然笑了,那笑不达眼底,“一个县丞的女儿,入宫不到一年,能让华妃那种身子骨怀上,能让余莺儿侍寝就中?光靠算日子?”
林听荷身子一僵。
皇后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又合上,声音温温的:“本宫给你个机会。安氏不是说了么,侍寝后第二日去喝盏茶。那你就去,她让你做什么,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本宫。皇上那边,本宫自会安排。”
林听荷猛地抬头,又飞快低下,声音发颤:“嫔妾……谢娘娘恩典。”
“别急着谢。”皇后看着她,语气又柔又冷,“你替本宫走这一趟,她给你什么,你都要接。但本宫要的是——那盏茶里,到底藏着什么。”
林听荷心里一惊,她怕,怕这一趟折进去。
可她又喜——入宫这么久,头一回有人肯抬举她。
安陵容一个县丞的女儿,一路爬到了贵妃;她林听荷也是正经选出来的秀女,凭什么就要在这深宫里熬成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答应?
她想起安陵容软软糯糯地笑,想起甄嬛高高在上的那副样子,想起浣碧骂她"扫把星"。
她咬了咬唇,重重磕了个头。
沈眉庄从承乾宫求子回来,天已经黑透。
她把采月支开,独自翻出蓝皮册子。月事记档上,这一月的日期清清楚楚。她算了又算,忽然笑了。
“巧了。”她声音很轻,“就是这几日。”
采月进来掌灯,见她盯着册子,吓了一跳:“小主,您……”
“去,打听皇上明日的行踪。”沈眉庄合上册子,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我要去见皇上。”
采月惊得张大嘴。她家小主入宫以来最是清高,从不往皇上跟前凑,如今竟要主动争宠?
“不必劝。”沈眉庄起身走到妆台前,褪下腕上素珠,换上一只玉镯,“我入宫这么久,什么都没等到。现在日子赶巧,正撞在刀刃上。错过了,又要等一个月。一个月又一个月,等到什么时候去?”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背挺得笔直:“明日,御花园。”
御花园那一面,沈眉庄是算准了去的。
皇帝下早朝,照例去杏花林边散步。沈眉庄立在树下,没带宫女,一个人低头看落花。皇帝远远瞧见,便笑了——这位沈贵人素来清高自持,今日竟一个人站在这儿,倒新鲜。
当晚,皇帝翻了沈眉庄的牌子。
第二日午后,沈眉庄来了承乾宫。
安陵容半靠在软枕上,见她进来,笑着要起身:“沈妹妹来了,快坐。”
“娘娘别动。”沈眉庄行了礼,坐下。她昨夜才侍寝,眉眼间带着疲惫,背却挺得笔直,“嫔妾今日来,是讨那盏茶的。”
“急什么。”安陵容软软地嗔了一句,转头对杏儿说,“去,把本宫新沏的茶端来。”
杏儿应声去了。
安陵容慢悠悠地支起身子,走到小几边。茶具摆在那儿,她背对着沈眉庄,拎起铜壶往两只青瓷盏里各斟了半盏。
水汽氤氲里,她一只手极轻地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一枚温润如玉的丸子从她袖中滑进掌心,顺着指尖落进其中一只茶盏。遇水即化,连个水花都没起,转瞬没了踪影。
安陵容端起那盏茶,转身笑着递到沈眉庄面前:“妹妹,来。”
沈眉庄双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清淡,什么味都没有。
“这便是娘娘说的体己茶?”
“是。”安陵容坐回软枕上,看着沈眉庄一口口喝完,声音又软又轻,“这茶是本宫自己配的,最是养身子。你昨儿才侍寝,喝了它,若是有喜,胎才坐得稳。”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记着——侍寝之后别急着起来,垫高些,多躺一炷香。这几日凉的寒的一口别沾。”
沈眉庄听得认真,点点头,把这几句记在心里。
安陵容看着她,笑得越发软了,眼底却凉凉的。
——养身子?坐胎?都是真的。可最要紧的,是那盏茶里的东西。
沈眉庄啊沈眉庄,你出身好,家世好,规矩好。你什么都好,好得让本宫都忍不住想——若让你也生个儿子,那还了得?
所以这一胎,你只会有一个女儿。
一个白白净净、像你一样清高的小公主。
沈眉庄放下茶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身郑重地福了一福:“多谢娘娘。”
“谢什么。”安陵容笑得软糯,“妹妹有福气,本宫替你高兴。”
沈眉庄走了。
杏儿进来收拾茶具,安陵容忽然说:“都拿去丢了吧。”
“主子?”
“茶具,换新的。”安陵容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声音懒懒的,“本宫如今有身子,见不得这些旧东西。”
没过两日,林听荷又进了景仁宫。
“沈贵人去承乾宫喝了一盏茶。”她跪在地上,声音低低的,“喝完出来,脸色红扑扑的,像是得了大好处。这几日天天往承乾宫跑,对贵妃极是热络。”
皇后正闭着眼养神,闻言睁开眼:“哦?沈眉庄那个清高的性子,能让她热络成这样,安氏这盏茶,倒真有些门道。”
她转向剪秋:“皇上那边,可安排好了?”
“回娘娘,都妥了。林答应这月,绿头牌挂了上去。”
皇后点点头,看向林听荷:“听见了?你的牌子,本宫给你挂上去了。”
林听荷心头一跳,忙磕头:“谢娘娘。”
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别怕。安氏不是说了么,侍寝后第二日去喝盏茶,谈句私房话。那你就去,她给你什么,你都要接。但本宫要的是——那福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听荷看着皇后,浑身发冷,却还是重重地点了头。
入夜,承乾宫静了下来。
安陵容支开杏儿,独自坐在灯下。她从妆奁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又取出一块半透明的白花花的东西。
明矾。
她将明矾细细研成粉,兑进一盏清水里搅匀。又取了一支细狼毫,蘸了那水,在素白笺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字是写给简亲王府福晋的。
——欣常在之父,好赌,好财,耳根子软。请福晋费心,寻个由头引他入局。赌也好,送几个能拿捏的女人也好,左右是要他一步一步钻进那窟窿里去,再也爬不出来。
写完了,她把笺纸摊平搁在灯下晾着。
水迹一点点干了。纸上一片空白,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安陵容把这张“白纸”折好,收进袖中。
明日福晋该进宫来探她了。
这信看着就是一张白纸,只有拿火去烤,字才会慢慢浮出来。烤得急了纸就糊了,烤得慢了又不显。这宫里宫外,除了福晋,没人知道这纸里藏了东西。
就算半路被人截去,也不过是一张白纸罢了。
安陵容吹熄了灯,躺下,望着帐顶,轻轻笑了一下。
欣常在,你且慢慢来。
你爹那一条命,和你这一胎,本宫都给你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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