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安陵容29
乐声重新响起来。
华妃的席面旁边,丽嫔借着侧身夹菜,压着嗓子:"她疯了?三个皇子都送出去养?"
华妃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可是三个儿子,换成旁人捂着还来不及……"
华妃放下酒杯,冷笑一声:"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封再高的位份有什么用。卖子求荣罢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邻桌听见。几个低位嫔妃交换了眼神,窃窃私语。
"听见没?华妃娘娘说她是卖子求荣……"
"嘘,小声点。人家如今是贵妃,三个皇子的生母,你也不怕掉脑袋。"
"生母又如何?孩子又不养在她跟前,将来认不认她还两说呢。"
华妃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没再往安陵容的方向看一眼。
甄嬛放下酒杯,目光在太后和安陵容之间停了一会儿,低声对槿汐说:"把孩子送到太后跟前,谁也够不着。她这步棋,走得深。"
槿汐轻轻点头:"小主是说……"
"她哪里是送孩子?她是给自己铸了一道金钟罩。"甄嬛端起酒杯,遮住唇角,"从今往后,谁要动她,就是动太后膝下的皇孙。这宫里,谁敢?"
沈眉庄坐在旁边,从安陵容说完那句话后就再没动过筷子。
"小主,菜凉了,要不要换一碟?"采月低声问。
沈眉庄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摇了摇头:"不用。就是觉得,自己的孩子,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换了是我,做不到。宁可不要这荣华富贵,也要把孩子留在身边。"
敬嫔端着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太后和安陵容之间停了停。她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对含珠说:"难怪太后先前那么护着她。"
"娘娘,您是说……"
"把孩子养在太后跟前,太后就得保她一辈子。她不是把孩子送出去了,她是把自己拴在太后身上了。"敬嫔眯了眯眼,"这宫里头,能狠到这个地步的,才是真能往上爬的。"
含珠似懂非懂,敬嫔没再解释,目光落在安陵容的方向,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齐妃正在给弘时夹菜,听见安陵容的话,低声嗤笑:"说得好听,养不养得大还两说呢。本宫看她就是装模作样,博皇上和太后的欢心。"
她看了一眼埋头吃糕的弘时,声音压得更低:"养大了才是自己的,送出去的算什么。弘时,你说是不是?"
弘时抬头,嘴里还塞着糕点:"额娘,儿臣觉得……三弟们好可怜,一出生就不能跟着自己额娘。"
齐妃脸色一僵,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嘴:"吃你的,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富察贵人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听旁边两个贵人小声议论"贵妃娘娘怎么舍得"。她没有侧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舍得舍不得,日子都是自己的。三个皇子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旁边的博尔济吉特贵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接话。
宴席散了,宾客退尽。
三个孩子已经被奶娘抱上了轿辇,安陵容跟着轿子一起往慈宁宫去。
太后已经先一步回了宫,在暖炕上坐下,看着奶娘把三个襁褓一个一个抱进来,安顿在偏殿的小床上。
安陵容跟进来,眼眶还红着。她走到小床边,弯腰替第一个孩子拢了拢被角,又看了一眼第二个,看了看第三个,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太后坐在暖炕上没催她。
安陵容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转过来时眼角还泛着湿意:"太后娘娘,孩子晚上容易醒,奶娘要多备两床薄被。老三吃得急,容易呛,喂完要拍一会儿再放下。老大不怎么哭,但要是哭了就停不下来,得抱起来走两圈才行……"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每一条都细得像夜里想了很多遍。
太后听着,没打断。她看着安陵容说话的样子——不像讨好,也不像演戏。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她看得很清楚。
"哀家都记下了。"
安陵容才像是终于说完了,退后一步,屈膝行礼:"臣妾叨扰太后娘娘了。"
她转身往外走,没回头。怕回一下头,就不舍得走了。
"等等。"太后忽然开口。
安陵容脚步一顿,背脊微微绷直,却没有立刻转身:"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太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声音缓了缓:"哀家知道你舍不得。你放心,哀家会把你这三个孩子,当成亲孙子一样疼。"
安陵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低声道:"臣妾……谢太后娘娘。"
走出慈宁宫的门,夜风灌过来,她把披风拢紧了一些,上了轿辇,没回头看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回到承乾宫,杏儿已经掌好了灯。
安陵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杏儿端了杯温水递过来。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没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边都安顿好了?"
"奶娘都是太后拨的人,奴婢盯着安顿完才回来的。"杏儿犹豫了一下,"娘娘,您真的舍得?"
安陵容抬眼看她,方才在慈宁宫的红眼眶已经不见了,眼底一片清明。
"舍得?"她轻轻笑了一声,把水杯放在桌上,"杏儿,你以为本宫今日在宴上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奴婢……奴婢不明白。"
"说给皇上听,说给太后听,也说给这满宫的人听。"安陵容起身走到窗边,"皇上觉得本宫懂事,太后觉得本宫识大体,而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华妃、齐妃、皇后,她们都以为我安陵容为了荣华富贵,连儿子都不要了。"
她伸手推开窗,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可她们不知道,在这宫里,把孩子养在自己身边,才是真的害了他们。本宫位份再高,也护不住三个孩子周全。但在太后膝下,谁敢动他们一根头发?"
杏儿瞪大了眼:"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不是不要孩子,"安陵容关上窗,转身时嘴角微微上扬,"本宫是给他们找了这世上最硬的靠山。只要他们在太后身边一日,太后就得保我一日。这买卖,不亏。"
杏儿恍然大悟,随即又担心道:"可……可孩子将来长大了,会不会跟娘娘不亲?"
安陵容走回床边坐下,语气平淡:"血脉是割不断的。本宫是他们的生母,这是改不了的事实。如今让他们在太后跟前享福,将来他们长大了,只会记得本宫今日舍了骨肉成全他们前程的'恩情'。"
她躺下,闭上眼:"去熄灯吧。本宫累了。"
杏儿吹熄了蜡烛,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黑暗中,安陵容睁着眼,看着帐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总会接回来的。"
马车出了宫门,简亲王才开口:"今日满月宴,你怎么看?"
福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她把三个孩子都送到太后跟前,表面上是在示弱——孩子交出去,自己就没有筹码了。"
她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可她敢这么做,就说明她手里还有太后更想要的东西。她不是不要孩子,她是用孩子换了一张更大的牌。"
简亲王看了她一眼:"你当年就看出她不是一般人?"
福晋没有正面回答,停了一下才说:"她刚来王府那会儿,站在西跨院的廊下,一个人,一句话不多说。我当时就觉得她不是个甘愿待在后宫里等人赏饭吃的人。"
她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没再往下说。
马车辘辘驶过宫道,夜风隔着帘子吹进来,帘角轻轻掀起又落下。
福晋没再看窗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当年那个怯生生的秀女,如今已经是贵妃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心里那个念头落得很稳——
她这辈子看人,看得最准的,就是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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