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安陵容28
慎刑司的消息比人先到养心殿。
苏培盛躬着腰进去时,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招了?"
"回皇上,稳婆……没了。"
朱笔一顿。
皇帝把笔搁下,声音沉得像压着冰:"死了?"
"是。就在慎刑司里,什么也没问出来。"
皇帝看着案上那摊折子,沉默片刻,忽然将手里那本折子合上,摔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大的胆子。朕让查的人,也能死在慎刑司里。"
苏培盛跪了下去:"虽然没招出任何人。但顺藤摸上去,摸到了一个乌拉那拉家的旁支,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到那儿就断了,查不下去了。"
皇帝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登基才一年,前朝那些老臣的眼睛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后宫刚添了三个皇子,正是需要安稳的时候。再查下去,牵连只会越来越大——乌拉那拉家已经沾上了,再往下翻,说不定会翻出他不想碰的东西。
他睁开眼,声音已经平了下来:"查不到就算了。到此为止,不要声张。从库房中挑点东西送给荣贵妃。"
"嗻。"
承乾宫。
安陵容是从李嬷嬷那边知道消息的。
御茶房的李嬷嬷托人递了一句话——稳婆死了,什么也没招,线索断在了乌拉那拉家的一个旁支身上。
安陵容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
她坐在灯下,把那根线头拆开又合上。
乌拉那拉家,皇后的母族。线索指到这个方向,看似顺理成章,可太顺了。
皇后如果真要动手,不会用稳婆藏毒这种绕弯子的法子。除夕那盘糕点已经下过手了,同样的事做两次,不像她的作风。而且稳婆死了,旁支也死了,两条人命断得干干净净,底下还能被灭口——皇后在宫里能做到这一步,干净到像是有人故意把线头往她身上引。
不是皇后。
难道是太后?太后想去母留子?可当时封贵妃的时候皇后明显想阻止,是太后坚持才压下去的。太后如果要动她,不会在那个时候保她。
所以不是太后。
华妃直来直往,没这个耐心绕这么大圈子。
曹贵人爱动脑子,但她没能力在慎刑司里灭口。
剩下的人里……
安陵容想起杏儿说过的事——华妃打砸延庆殿时,端妃从头到尾没有还手,没有告状,没有声张,缩在自己宫里像跟这个世界没有关系。
可一个人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要活着?
为了报仇?
安陵容没有证据。但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前世,端妃收养了温宜公主。
端妃。如果是她,那她藏得比所有人都深。
安陵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把那根线头重新按住了。
没有证据,但她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了。
景仁宫。
剪秋从外头回来,压低声音:"娘娘,查到了。贵妃封贵妃之前,去过一趟慈宁宫。当天下午太后叫了王太医去,说是请平安脉,但王太医出来时,手上提了一个药箱。"
皇后正在抄经,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落。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些——不是安陵容自己有多厉害,是太后在背后替她解了毒。那盘糕点她吃下去了,但太后叫了太医替她解了毒。
皇后放下笔,拿帕子擦了擦手:"备轿,去慈宁宫。"
慈宁宫。
太后正靠在暖炕上闭目养神,听见她来了,睁开眼没起身:"坐吧。"
皇后在下首坐下,没绕弯子:"姑母,臣妾想问一件事——安陵容封贵妃,姑母为什么要帮她?"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哀家这么做,是替你预备着。"
皇后抬头。
"弘时那孩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哪有一点储君的模样,那个脑子皇帝真的会把皇位传给他?哀家替你备一条后路,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你手里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太后顿了顿,"那三个孩子满月之后都会送到哀家这里来养。安陵容把孩子给哀家——这是笔交易。"
"所以哀家今日把话跟你说清楚:那三个孩子以后养在哀家膝下,你打谁的主意都行,但不准打那三个孩子的主意。安陵容你也不用再盯着她了,她只是把孩子交出来的工具而已。"
皇后听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太后还是看重她的。太后这么做,是在替她留后路。
她站起来行礼:"儿臣明白了。母后放心。"
退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
三日后,承乾宫为三个皇子办了满月宴。
皇帝坐在上首,太后在侧。安陵容坐在皇帝旁边,石青色绣金线的宫装,头戴贵妃翟冠,端端正正。
三个孩子被奶娘抱在怀里,并排坐在一旁的锦榻上,裹着大红襁褓。满殿的妃嫔、命妇、大臣夫人,目光都落在那三个孩子身上,又落在安陵容身上。
宴席开始后,皇帝放下酒杯,环顾了一圈:“今日是三个皇子的满月宴,朕已经拟好了名字。”殿里安静下来。
皇帝没有看折子,直接开口:“六阿哥赐名弘晞,七阿哥弘昉,八阿哥弘旸。”他念完三个名字,顿了顿,“入了玉牒,往后便是朕的皇子。”
安陵容在席上起身谢恩:“臣妾替三个孩子谢皇上赐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殿里重新热闹起来,恭贺声叠着恭贺声。
有人低声重复着那三个名字,像是在记,又像是在品。安陵容坐回去的时候,目光扫过三个襁褓。弘晞、弘昉、弘旸,往后他们就是有名有姓的人了。
宴席过半,安陵容起身走到皇帝面前,屈膝行礼,眼眶微红:"皇上,臣妾有一件事,想求皇上恩准。"
"你说。"
"臣妾想把这几个孩子,都交给太后娘娘抚养。"
殿里静了一瞬。
安陵容的声音又轻又软,眼眶红着,泪恰到好处地噙在眼底:"臣妾从小家世低微,好多规矩都不懂,怕养不好皇上的血脉。交给太后娘娘,臣妾心里才踏实,才放心,才觉得对得起皇上和太后娘娘的恩典。"
"太后娘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孩子们跟着太后娘娘,是他们的福气,是臣妾的福气,也是皇上的福气……"
她说得声音越来越轻,像把自己也说感动了。
太后接得自然:"哀家年纪大了,倒是喜欢热闹。你有心,哀家就替你养着。"
皇帝看了安陵容一眼,又看了看太后,以为太后喜欢像他一样的孩子:"也好。太后宫里添些生气,朕也放心。"
安陵容低头:"臣妾谢皇上恩典。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退回去坐下,没再多说一个字,像方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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