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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安陵容9


次日请安,安陵容去得比往常早了些。

杏儿跟在她身后,压着声音说:“小主,今儿个怕不会太平。”安陵容没回头:“太平不太平,都一样过。”

进了景仁宫,皇后还没到,妃嫔们三三两两坐着喝茶说话。安陵容便在自己位置上坐了,安安静静的,像一截没入水的木头。

皇后出来的时候,众人起身行礼。华妃照例迟到,皇后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华妃才扶着颂芝的手慢悠悠进来。安陵容垂着眼,余光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了一遍。

皇后说了些场面话,忽然话锋一转,落在安陵容身上:“安贵人入宫才几日就晋了位份,可见是福气深厚的人。你们这些新入宫的妹妹,都该向安贵人学学,伺候好皇上,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话是好话,可“学学”两个字一出来,满殿的目光就齐刷刷落在了安陵容身上。

曹琴默先开了口,笑得温温柔柔的:“皇后娘娘说得是。安贵人果然是好福气的,不像我们这些人,伺候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丽嫔比曹琴默直接,嘴快,端着茶也不放下:“曹姐姐说的是。有些人啊,刚入宫就想着怎么往皇上跟前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安陵容知道这种时候越接越错,不如让她们把话说完。

华妃本来没打算开口,听到“出身”两个字,抬眼看了看安陵容:“丽嫔话说重了。安贵人年轻,皇上喜欢,也是她的本事。”

又补了一句,“只是安贵人年纪还小,要学的规矩还多着呢。千万别以为得了几日宠,就能在这宫里横着走。”

软中带硬,句句都在压人。

安陵容听完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声音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缎,湿漉漉的,还带着一点怯怯的颤音:

“嫔妾在松阳的时候,就听了好多好多宫里的事。

街坊邻里都在说,说华妃娘娘和皇上的情分,是那么的可歌可泣,那么的感天动地,那么的荡气回肠。

说娘娘陪着皇上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沟沟坎坎,说娘娘对皇上的心,是真的,是热的,是掏出来的。

嫔妾光听就觉得好生感动,好生羡慕,好生向往,想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情分,这么真的真心。

还有皇后娘娘——人人都说景仁宫的皇后娘娘,把这么大一个后宫打理得那么妥帖,那么周全,那么滴水不漏。嫔妾听着就觉得好生敬佩,好生仰望,好生惭愧。

曹贵人的贴心,丽嫔姐姐的爽利,敬嫔娘娘的稳重……嫔妾什么都比不上,什么都学不来,什么都不配提……”

她越说声音越软,说到最后像要化开了,“嫔妾就是……就是好生喜欢各位姐姐,好生想跟大家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嫔妾只想好好伺候皇上,好好敬重姐姐们,姐姐们让嫔妾做什么,嫔妾就做什么,绝不敢有二心的……”

她说到这儿低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又软了几分:

“姐姐们比嫔妾来得早,在皇上身边的时间比嫔妾长,情分也比嫔妾深。

嫔妾不敢比,不能比,也不配比。嫔妾从来不敢想抢谁的位置、争谁的恩宠、夺谁的情分……嫔妾只是,嫔妾只是好生欢喜地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大家的呀。

皇上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那么那么的了不起,那么的伟岸,那么的高大,那么的让人好生敬仰。

他每天那么忙,那么多折子要批,那么多国家大事要操心,从早忙到晚,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他回到后宫来,不就是想看见咱们和和美美的、高高兴兴的、团团圆圆的吗?

姐姐们爱皇上,嫔妾也爱皇上,大家都爱皇上——那咱们不是应该一起对皇上好才对吗?姐姐们把对皇上的小爱化成大爱,嫔妾也把对皇上的小爱化成大爱,大家都把对皇上的小爱化成大爱,那这个后宫该多好啊。

大家和和气气的,姐姐妹妹地叫着,一起说话,一起喝茶,一起绣花,一起等着皇上回来——这才是家呀。

咱们在这里你争我斗的、你嫌我怨的、你推我搡的,皇上知道了该多难过,多伤心,多失望啊……

嫔妾不想让皇上难过,姐姐们也不想让皇上难过的,对不对?”

她说着说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又赶紧低头用帕子按住了:“嫔妾说多了……嫔妾这张嘴总是不听话……嫔妾不说了……”

满殿安静。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棉花,把整个景仁宫包住了。

曹琴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脑子转得快,可安陵容的话她一句都接不上——她要是反驳,就成了“拆散大家的人”,成了“不懂大爱、只会小爱”的人。她向来靠嘴吃饭,今日愣是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丽嫔更是愣在当场,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她骂过不少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安陵容这样,被她骂了还能红着眼眶跟她说“我们要化小爱为大爱”,她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华妃看着安陵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红通通的、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望着她,像是真的在仰慕她,在羡慕她,在把她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来看。

华妃在后宫这么多年,听惯了奉承话,可那些话她从来不当真。

但安陵容说的不一样,她说的是“可歌可泣、感天动地”,说的是“陪着皇上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说的是“好生感动、好生羡慕”。

那些话,句句都戳在她最得意的地方。

华妃慢慢放下手里的橘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想压住什么,没压住。她看了安陵容好一会儿,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有见识。”

语气里没有冷意,也没有讽刺。她把碟子里那几瓣剥好的橘子往前推了推:“你倒是会说话。本宫听了舒服,不跟你计较今天的事。往后好好伺候皇上就是了。”

安陵容愣了一下,眼眶还红着,像是没反应过来华妃会这么说。随即她低下头:“谢娘娘。”

华妃没再看她,转过头去跟颂芝说话:“今年这橘子倒是甜。”

安陵容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满殿安静了好一会儿。曹贵人看看华妃,又看看安陵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碗搅匀了的羹汤——她想说什么,可华妃那副“橘子挺甜”的样子,让她什么都不敢说。

丽嫔更是目瞪口呆,整个人像被定在了椅子上。

敬嫔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低头摸了摸怀里的乌龟,也是目瞪口呆。

皇后端着茶盏搁下时,杯底在桌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声音淡淡的:“安贵人是个懂事的。往后好好伺候皇上,就是咱们后宫的福气了。”

顿了顿,又添一句,"只是这后宫啊,最不缺的就是会说话的。安贵人往后,可要一直这么懂事才好。"

说完她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那口茶,她喝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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