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陵容8
安陵容刚回到咸福宫,杏儿就迎了上来,压着嗓子说了两件事:
“夏常在挨了二十板子,腿怕是不行了;莞答应和林答应回碎玉轩路上撞见抬尸,吓病了,都倒下了。”
安陵容听完,站在廊下停了一息,然后“嗯”了一声,往屋里走。
“送些安神的药材去碎玉轩,别多说话,送了就回来。”
“是。”杏儿应声退了出去。
安陵容坐在窗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夏冬春的腿废了。甄嬛病了。林听荷也倒了。她什么也没做,华妃替她收拾了夏冬春。
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当晚,养心殿。
皇帝批完折子,随手翻了翻绿头牌,指尖在甄嬛那枚上停了一下。
苏培盛躬着身,把今日皇后宫中请安的事说了一遍——站错位置、华妃发难、皇后打圆场、罚抄《女则》撤了绿头牌。不偏不倚,该说的都说了。
皇帝听完,把甄嬛的牌子搁了回去。
“先让满蒙的侍寝吧。”
苏培盛应了声“嗻”,领旨去了。
第一天富察贵人,第二天博尔济吉特贵人。
第三天是华妃,养心殿的灯亮得比往常久,但第二天早上苏培盛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晚上,绿头牌端到皇帝面前的时候,皇帝翻了安陵容。
消息送到咸福宫,杏儿进来时脚底下带了风,声音压着却藏不住喜:“小主!皇上翻了您的牌子!”
安陵容正在窗下看书,闻言翻了一页,头也没抬:“知道了。”
杏儿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不敢出声,踮着脚去翻柜子找衣裳。安陵容瞥了一眼那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没让她看见。
当晚,太监来的时候,安陵容已经梳洗好了。
杏儿在她手腕上点了一滴桂花油,香味淡淡的,不浓,凑近了才闻得到。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素净,干净,不扎眼。她要的就是这个。
裹着被子被抬进养心殿的时候,殿里暖和,熏香沉沉的,帐子垂着,灯还亮着。她躺在龙床上睁着眼,数帐顶的花纹,数到第二十七朵的时候,听见门响。
安陵容闭着眼,神魂微动。
选出三颗从十四爷身上取来的细胞,轻轻送入螺壳深处的孕育仓。残缺的螺壳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把三颗种子妥帖地收住了。
成了。
往后她“怀”的每一胎,都是从这里头出来的。
殿门开了,皇帝走进来。
他批完折子换了寝衣,掀帘子进来,看见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他。那眼神里带着怯,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亮。
皇帝坐到床边:“叫什么名字?”
“嫔妾安陵容。”她一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给皇上请安。”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深了一层:“你嗓子很好。”
安陵容垂下眼,脸微微红了:“谢皇上夸……”
皇帝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风碰到,又像是不敢动,然后才慢慢往前蹭了蹭,把脸贴进他掌心里。
“嫔妾入宫之前,就听说皇上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她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着什么。
“嫔妾在松阳的时候,听了好多皇上的事。都说皇上顶天立地,嫔妾那时候就想,这样的人,嫔妾一辈子也见不到吧。没想到现在……嫔妾就在这里,可以跟皇上说话。”
皇帝听着,心里那根弦被她软软地拨了一下。这样的话若是别人说出来,他只当是奉承。可这双眼睛,干净得像什么都没装。声音又软,暖融融的,让人听着就觉得舒服。
“冷吗?”他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被子。
“不冷。”她摇头,“皇上的手暖。”
皇帝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你是个胆小的人。”
“嫔妾是胆小。”她认真地说,“嫔妾怕好多事……可是嫔妾不怕皇上。嫔妾看见皇上就觉得安心。”
“为什么?”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皇上是好人呀。嫔妾在松阳就听说了,皇上登基以来做了好多好事,轻徭薄赋、整顿吏治,百姓都说皇上是明君。嫔妾能见到皇上,是嫔妾的福气。”
这些话,她是照着刷过的那些言情剧里女主角夸男主的台词改的,调成最温柔最崇拜的语气,一句一句往外倒。
多一句显得假,少一句不够暖。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快信了。
皇帝伸手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声音低了几分:“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嫔妾说的是实话。”她眨了眨眼,“嫔妾不会说假话。”
那一夜,养心殿的灯灭得比往常晚。
第二天天没亮,安陵容被送回咸福宫。她裹着被子闭着眼,听见杏儿在耳边说:“小主,皇上说今晚还翻您。”
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第二夜、第三夜,皇帝都翻了她。
连着三天,安陵容都在养心殿。到第三天天亮,她回到咸福宫,衣裳还没换,内务府的太监就来了,捧着圣旨站在院子里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在安氏,秉性柔嘉,晋为贵人。钦此。”
安陵容跪着接了旨,起身时膝盖上沾了露水,湿了一小片。她低头拍了拍,把圣旨交给杏儿收好。
“安贵人。”杏儿捧着圣旨,声音都在抖,“贵人——”
“好好收着。”安陵容往屋里走,“别弄皱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咸福宫正殿,敬嫔正在喂乌龟,听完放下手里那片菜叶,擦了擦手:“安贵人好福气。”语气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含珠站在旁边:“没想到平时安贵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倒是个厉害的。”
碎玉轩里,沈眉庄正带着采月来看望甄嬛。甄嬛的“病”已经好了七八分,靠在床上闭目养神。采月端茶进来,听见外头有人议论安陵容封了贵人,手一抖,茶洒了半杯。
她趁甄嬛不注意,低声说:“贵人……安常在入宫才几天就封贵人了,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呀?”
沈眉庄翻了一页书:“急什么。路还长。”
浣碧也在旁边,嘴快得拦不住:“入宫才几天就爬这么快,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吧?狐媚子!”
甄嬛没接话,继续绣花。浣碧还想说什么,被槿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林听荷没来碎玉轩,她病还没好。听见安陵容封贵人的消息时,正躺在延禧宫的床上喝药,喝完把碗递给宫女,没说话,又躺回去了。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天色已经暗了。华妃正在灯下喝茶,听完不紧不慢地把茶盏搁在桌上。
“安贵人?那个松阳县丞的女儿?”
“是。”
华妃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灯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皇上新鲜,由他去吧。”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可若得宠忘了分寸,本宫有的是法子。”
颂芝低头应了一声,不敢多说。
咸福宫西偏殿,灯还亮着。
安陵容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层层叠叠的宫墙,远处翊坤宫的灯火隐约可见。杏儿从身后给她披了件外衣:“小主,夜里凉。”
安陵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灯火,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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