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陵容3
马车辘辘地出了松阳地界。
安陵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神魂却清醒得很。
车外,小翠隔一会儿就探头问一句"小姐要不要喝水",殷勤得过了头。
——萧姨娘的眼线,倒是尽职。
安陵容睁开眼,隔着帘子看了那背影一眼。
她原本想从空间里摸张忠诚符贴上,转念又作罢。小翠是萧姨娘屋里出来的,对原主的性子、习惯、说话腔调熟得很。
再说了,一个没用的眼线,值不上一张符。
她心里有数:到了京城,一句话就能打发。
……
又赶了二十来天的路,马车进了京城。
安陵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满街铺面、车马、人流,比松阳热闹十倍不止。小翠趴在车辕上,看直了眼,连背都忘了挺直。
"停车。"
马车在街边停下。小翠掀帘进来:"小姐,怎么了?"
安陵容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进她手里,又把钱袋子一并塞了过去:"这一路辛苦了。镖车今日便回松阳,你跟着回去。"
小翠一愣:"小姐,奴婢是来伺候您的——"
"我知道。"安陵容看着她,声音温温柔柔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可我是进京选秀的,选中了要进紫禁城。宫里那地方,主子一个不顺心,奴才就是替罪羊。你一个姑娘家,犯不着把命搭进去。"
小翠脸色白了白:"奴婢不怕——"
"你不怕,我怕。"安陵容打断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若是死在我跟前,我回了松阳,怎么跟萧姨娘交代?"
小翠张了张嘴,对上安陵容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费我出,到家替我给我娘带句话——让她放心。"安陵容拍了拍她的手,"去吧。"
小翠攥着银子,低着头,半晌,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安陵容看着她退出去,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萧姨娘,你这条线,本座不接。你儿子还在安家,你翻不出本座的手掌心。
……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夫问:"小姐,咱们去哪儿?客栈?"
"简亲王府。"
车夫手一抖,差点拽错缰绳:"姑、姑娘,那可是亲王府……"
"我是镶蓝旗的秀女。"安陵容声音淡淡,"进京选秀,拜见旗主福晋,是规矩。"
——规矩?
安陵容在心里嗤笑。什么规矩不规矩,她是去拜码头的。
安比槐那个捐来的芝麻官,在京城连块砖都搬不动。她这一趟进京,没根基、没靠山、没亲戚可投,要在深不见底的京城站稳脚跟,头一件事,就是找个能罩得住她的码头。
镶蓝旗的旗主简亲王,就是现成的。
前世安陵容胆小怯懦,连王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白白错过了这条大腿。
这一世,她亲自送上门。
……
简亲王府的门房一听是旗内秀女求见,倒也没为难,通报了进去。
不多时,安陵容被领进一间花厅。
上首坐着一位妇人,四十上下,容长脸,眉眼精明,穿着家常的靛蓝褂子,通身气度却压得人不敢抬头——简亲王福晋,瓜尔佳氏。
厅里已经站着七八个秀女,都是镶蓝旗这回进京待选的。有浓妆艳抹的,有素净低调的,有低头绞帕子的,有偷偷打量上首的,一个个绷着弦。
安陵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镶蓝旗秀女安氏,拜见福晋。"
福晋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
这姑娘穿得素净,站在一群精心打扮的秀女里,却像是一汪清水落进了胭脂堆——不抢眼,可你就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起来吧。你父亲是?"
"家父安比槐,松阳县丞。"
"捐的官?"
"是。"
福晋没再多问,目光转向众秀女,缓缓开口:"都说说吧——进了宫,最要紧的是什么?"
花厅里静了一瞬。
一个穿桃红衣裳的秀女抢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回福晋,自然是容貌。宫里选人,头一条看的就是脸。"
福晋不置可否。
又一个秀女接口,带着几分傲气:"奴婢以为是家世。门第高了,宫里才没人敢欺负,才能站得稳。"
福晋皱了皱眉。
第三个秀女想了半天,小心地说:"是……是规矩。宫里规矩错一步,就是大祸。"
福晋点了点头,依旧没接话。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福晋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了安陵容身上:"你呢?"
安陵容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奴婢以为,最要紧的,是认清谁是主子。"
福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宫里只有一个主子。"安陵容说,"其他的,要么是做主子的刀,要么是做主子的盾。最怕的,是既看不清谁是主子,又认不清自己是刀还是盾——这种人,死得最快。"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福晋看着这个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姑娘,眼神慢慢变了。
就在这时候,旁边那个桃红衣裳的秀女偏过头,小声跟身边的人嘀咕:"县丞的女儿,也来选秀,也不嫌寒碜……"
声音不大,可花厅安静,人人都听见了。
安陵容听见了。
她脸上纹丝不动,垂着眼,嘴角甚至还挂着得体的弧度,像没听见似的。
福晋的目光在安陵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那个嘀咕的秀女,声音不大,却凉得像冰:"你方才,说什么?"
那秀女脸色一白:"没、没什么,福晋……"
"今日的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你们听的。"福晋缓缓道,"进了宫,最要紧的,是管住自己的嘴。管不住的——"她顿了顿,"活不长。"
那秀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福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在安陵容身上又落了一次。
“你们初来京城,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管事嬷嬷说。”
……
当晚,福晋回了正院。
简亲王正在书房看书,见她进来,头也不抬:"旗里的秀女,都见过了?"
"见过了。"福晋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有个有意思的。"
"哦?"
福晋把白日的事说了——那丫头怎么答的话,怎么被人挤兑还不露声色。
简亲王放下书,来了兴致:"容貌如何?"
"出挑。"福晋说,"七八个秀女里,一眼就能看见她。不是艳,是干净。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倒比那些浓妆艳抹的更扎眼。"
"家世呢?"
"松阳县丞,捐的官,家底薄得可怜。"
简亲王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容貌出挑,脑子够用,又能忍,出身还低……福晋,你这是看上一匹千里马了。"
"是匹好马。"福晋也笑,"世家女有自家门楣,轮不到咱们王府收买;她这样的,选中了在宫里无依无靠,咱们的恩情,她得记一辈子——将来,就是王府在宫里的一双眼睛,一把刀。"
"那就投。"简亲王拍板,"怎么投?"
"先优待着。"福晋道,"钱财用度,别亏待。她若真能选上,再给她搭人脉、铺路子。这笔买卖,亏不了。"
……
第二日,安陵容被请进了王府西跨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丫鬟婆子配齐了。新送来的衣裳料子,比她在安府穿的还好上十分;热汤热饭,顿顿不重样。
安陵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忙前忙后的下人,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晃。
——福晋这是在示好,也是在下注。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唇角慢慢勾起来。
这一注,本座接了。
窗外,京城的天色沉下来。安陵容算了算日子——离选秀,满打满算,也就剩十来日了。
紫禁城那扇大门,正一寸一寸地,朝她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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