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婚事
“强词夺理,牙刁嘴利的乡野村妇,不过长了一张狐媚面庞,竟以为自己无法无天了去。”气的那房夫人破口大骂。
林窈理都懒得理,只觉得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无趣来。
——对手段位太低,来回都是那么几句,怎么过招也不会尽兴。那便随她怎么闹吧,她不奉陪了。
孰料见她要走,那房夫人陡然冷笑一声:“欸,可怜那王家小姐福薄啊,成亲的队伍走到半路被山匪给逼的跳了崖,不然早就和咱们侯爷琴瑟和鸣了,哪里会叫一只山鸡占了位置。”
林窈脚步一顿。
那人以为她说的话奏了效,继续阴阳怪气道:“山鸡就是山鸡,放在梧桐木上也成不了气候……侯爷待那王家小姐情深义重啊,人死了都还执意要娶了她的牌位,这等情意,哪里是什么外面养的野花野草比得上的……”
林窈右手指尖微蜷,而后迅速恢复原状,转过身,撩了一下头发,巧笑盼兮:“要是凭一张脸就能让这天下英雄豪杰折腰,那何尝不是一种手段。总比有的人在这随地酿陈醋来得实在,林夫人以为如何?”
说着她想到了什么,故作恼怒地扶住自己额头:“瞧我这脑子,也不怕话说的太婉转有些老妇听不懂,那便直白些,那琅琊王氏的五小姐在世,有些人家世拼不过,人好不容易一命呜呼了,结果想要的那个窝却还是占不住,只能在这酸叫几句,算什么本事?”
“你看我,我就不说酸话。”林窈笑着指了指自己:“侯夫人的位置我不要,都有人巴巴地捧到我跟前非叫我要。东西在我手,我有什么可酸的?你说是吧。”
而后对着房夫人挑眉一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甚至懒得理对方反应。不过却在走出几米的位置时听到了花盆碎裂的声音。
……
世人皆知,镇北侯魏璋是许过一桩婚的。只是并非什么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天定良缘,而是一场盲婚哑嫁的先帝赐婚。
这场婚事出名的原因,一个是因为女主角王五小姐唏嘘的结局,更多的则是因为这场婚事的两个主角都太有让人讨论的噱头了。
一个是镇守一方,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一方枭雄,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另一个则是声名远扬的大齐第一美人,当今太后的亲侄女,出了名的才貌双全,一手好字无人不夸,一副笔墨有世无价。
本来是珠联璧合的一桩婚事,那姑娘出嫁时,太后从宫中派出无数宫人侍卫随行,送亲队伍相当宏大,只为护她周全妥帖。
谁料半路上遇了匪患,这路土匪凶悍异常,将送亲队伍洗劫一空,近千人的送亲队伍,最后只活下来了三个人。
不过好在清点尸身时并未发现王五小姐和她贴身丫鬟的影子。
这位王五小姐真正的青梅竹马、陈郡谢氏的长公子谢仪亲自带队搜寻三天三夜,最后只在官道附近的一处断崖边上,发现了一截沾满血的嫁衣碎片,和她身前随身佩戴从不离身的檀木手串。
而那断崖高且险,底下水流湍急,巨石耸立。人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蝉衣紧紧跟在林窈后面,小心翼翼地窥探她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好像丝毫没有叫那琅琊王氏的五小姐影响,反而心里更加惴惴不安。毕竟神仙打架,遭殃的都是凡人。
她有心替她们侯爷解释:“夫人,您放心,侯爷对那位是绝对没有任何感情的。只是当年……针对那位的谣言太过恶劣了。”
在那之后不久,流言的风向急转直下,人们最开始只是感叹王檀红颜薄命,后面不知怎么就开始因为那截带血的衣襟开始发散,开始讨论她生前是否遭受凌虐,是否是因为失贞才跳崖。
各个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还衍生出不少版本。
蝉衣就曾见过那路边的酒摊上,有人光着膀子一拍桌子信誓旦旦跟周围人讲:“我猜这女的搞不好出嫁前就不清白了,不然为什么好端端的她和谢仪青梅竹马,那姓谢的不娶她,要跑去边关那等苦寒之地嫁给那个姓魏的?”
说着他又灌了几口酒,囫囵着跟周围人道:“八成是因为那姓谢的早就发现了,这女的不清白不安分,不愿意戴这个绿帽子,才不娶了。那姓魏的也不是傻子,也想明白这点,所以派手下的亲兵扮成土匪把送亲队伍给截了,不然那么多宫里的侍卫,怎么能叫几个半路出家的土匪打得溃不成军……”说着就彻底倒在了酒案前。
蝉衣现在想起来都是一阵唏嘘。
“侯爷对她是有一些敬重之心的。您或许听过五年前的阳城一役,主将被杀,军心混乱,叛军进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位是京中贵女,本来早就应该被家里安排的府兵护送出城去,可她见那些百姓可怜,留了下来,带着三百府兵负隅抵抗,给老幼妇孺们争生路……”
她接着道:“侯爷那时便是最早收到消息赶来驰援阳城的队伍之一,虽不曾与这位五小姐打过照面,却是实打实地敬佩她的为人,说她比朝中那群酒囊饭袋有胆量……王小姐死后,侯爷不忍这样的女子忍受这样的风言风语,当然那时侯爷肯定也没想过自己会遇到您,所以便娶了那王五小姐牌位,绝了那些人的口舌……”
这样做的效果立竿见影,再没有讨论王五的死有没有魏璋的手笔,也没有人再关注她生前是否是清白之身,只夸魏璋仁义之至,似乎也是个性情中人,很是为魏璋巩固了一番人心。
而那位谢家的长子,在那之后也很是沉寂了一段时间,但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王五小姐的下落,据说至今都还在不断派人沿着当初出事的地方到处打探。
“至今都没有放弃吗?”林窈听及此处,突然轻声发问。
蝉衣愣了一下,很快接上:“是啊,据说他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见林窈主动发问,以为林窈对这样的爱情纠葛感兴趣,于是接着道:“这位谢公子也是难得的痴情人,为了那位五小姐,拖到今日也不肯娶亲,谢家的族老都快急疯了。”
这次林窈没有再作声,她只是接着往前走,也无风雨也无晴,像是并没有再生出任何波动。
蝉衣叹了口气,侯爷想要这样冷情冷肺的娘子的一颗真心,难啊。
……
夜里魏璋回来的晚,他进来时林窈已换了寝衣,眼皮困的怔松,却还坚持着不肯睡,坐在灯前绣着一个什么样式,眉眼间隐约浮动着几分躁意,一副要和手里的绣样死磕到底的模样。
女人一头浓密的乌发被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起,一张素面艳极生淡,灯影朦胧打在她优越侧颜,颇具静美,雪白脖颈自衣领处修长拔起,漂亮的锁骨只偶尔显露端倪,多数被很好地藏匿在了素白寝衣中。
于是魏璋便也不动了,男人定定负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过去一把将人捞进自己怀里,又把脑袋埋在林窈的肩窝上,好一阵闻嗅,活像一只大狗。
“你不是素来最讨厌这些针线活,今日怎么起了兴致?”
林窈斜睨他一眼,将他脑袋往边上推了一点,答非所问:“边上去,压的我肩疼。”而后才道:“待着无趣,打发时间罢了。”
魏璋轻笑一声,静静将人搂着,看着林窈手上动作。
大概从小是真没怎么碰过针线,与其说林窈拿针的姿势是在绣花,倒不如说更像是在起手准备扎小人。绣出来的针脚更是歪斜粗漏,不便细观。
魏璋被她这手法整的有几分哭笑不得,林窈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与对方胸腔紧贴处传来的闷闷的笑意,只觉拳头都硬了。
“再笑今晚滚去书房睡!”
“娘子饶命。”魏璋配合地故作讨饶状,眼神中却满是一种晦暗的、叫旁人无法察觉的贪恋和粘腻,搂着林窈的肩臂更是又不自觉地更加收紧了一步,让人彻底被锢在自己怀中。好像这样就能将人紧紧护在窝里,谁也看不去,谁也叼不走。
高挺的鼻梁埋在女人怀中软肉,女人闷哼一声,纤弱修长的手指苍白无力地攀住桌沿,却被男人强势回握,十指相扣,不容她逃离,断断续续发出几声难耐的轻哼。
记不清是多久过后,魏璋将人环抱起来,大掌轻柔撩起女人额上濡湿散乱的鬓发,而后在她眉心来回轻吻,“咱们窈窈今天难得大度,骂我一句都不肯。”
不知是不是林窈错觉,她竟从魏璋语气中听出了一种酸溜溜的,甚至还有些阴阳怪气的感觉。
可惜林窈早已力竭,此时更是困倦到几乎阖上眼就能睡着,哪有力气说话,心道你还真是别人不一样,不骂你两句你还不高兴。
而后厌烦地抬起素白手指,将埋在颈处的脑袋推开,“滚一边去。”
魏璋又亲亲她脸蛋,仍将她紧紧搂着,“我同那王檀没干系。”
林窈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您说没有就没有呗,你就是说有我又还能拿你怎么办。
许是见林窈反应平平,魏璋沉默了,想必也知道这话太缺乏说服力。
终于,在林窈就要沉沉睡去的当头,魏璋低声道,“她的死我算不上清白,旁的我不能说太多。”
“窈窈,今日的事是我不好,我向你保证,此类事情再也不会发生。”魏璋抱起她向里间走去,“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要怕,喜怒随心就好,万事皆有我在。”
林窈没有回应,像是已然要沉沉睡去了。
好半晌后,才听她道:“明日我想去拜见老夫人,我来你府上多日,却始终缩在这院里,始终不曾拜会她老人家,难免有失礼数,你觉得呢?”
魏璋欣喜若狂,他本以为这得好生费一番工夫,没想到林窈竟就这么主动提出来了。但欣喜之余,又不免多了一层深思,他十分想问林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她终于肯接纳他,所以才愿意去见他的祖母,还是……听了魏云岫的话,有了别的念头呢?
……
翌日林窈起时已然日上三竿,蝉衣已然习惯这位夫人的作息,估算好时间,轻车熟路地带着丫鬟们进来侍奉林窈梳洗。
林窈才穿好衣裳,便见魏璋从外边走来,一身玄色常服,配着同色臂鞲束袖,像是刚从演武场回来。
这可难得,这大忙人这个点还能见得到人。
林窈不免好奇地透过镜子多看了他几眼,却发现魏璋已然在桌边坐下,漆黑的瞳孔正牢牢地盯着她的背影,占有意味十足。
她这样一瞧,二人的目光不由得透过镜子相撞,林窈不自觉轻轻咬唇,怎么好像是自己在偷偷关注他一样,于是果断移开了视线。
可没过一会,却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对方,发现对方那黑漆漆的眼还在盯着她瞧,一刻也不愿挪开。
于是林窈彻底恼了,对着镜子里的人影道:“你不许再看我!”
魏璋哑然失笑,索性不再克制,迈起长腿站在了林窈边上,笑着揉搓心上人软嫩的脸颊,“做甚要这么可爱,大白天的勾引人,跟只小猫崽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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