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姨母
翌日一早,林窈醒来时魏璋已经离开多时,榻边早就变得冰凉一片。
林窈早已见怪不怪。
事实上,作为手握重兵,权倾北地的一方霸主,用日理万机四个字来形容魏璋的一天简直不要太贴切。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练武,而后紧着用完早膳就要赶去兵营巡视,再抽空听听下属汇报公务,同时还要时刻派人留意朝野各方势力的动向,好提前应对。此外每隔几日还要定期和幕僚见面商议一些时局上的问题……
这还仅仅是林窈能窥见和猜到的部分。
甚至他若是晚上有空还会夜夜缠着她厮混,一闹就是大半夜,第二天居然还能精神抖擞地起来正常办公。
简直让林窈目瞪口呆,要是让她过一天这样的日子,那她八成撑不过半天就要生无可恋地累成死鱼了。
毕竟她一直奉行的原则就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甚至从前还因为太喜欢窝着休息,还被魏璋怀疑过她是不是有些什么先天不足的隐疾,非要给她请个郎中瞧瞧,她怎么否认他都听不进去。
结果郎中来了一诊脉,说她身体康健的很,没什么大的毛病,就差没把“就是懒的”四个字标在脑门上昭告天下。
气的林窈和魏璋大吵一架,她斥责他太过独断专行一点也不考虑她的感受,他说她不爱惜身体有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两人吵得天雷地火,好几天都没有和对方说话,当然其实是林窈单方面的。
最后还是魏璋先低头和她道歉,再三保证他以后在请郎中这件事上绝对会先考虑林窈本人意愿再做决定,方才和好如初。
但无论怎样,毫不夸张地讲,魏璋把除了公务之外所有私人的时间都给了她。
林窈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蝉衣正在为她挽发,察觉到她变化,又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怀疑是否是方才梳头那一下力使过了,紧张道:“夫人?”
林窈回神,将杯盏置于桌上,“无妨,你手巧,这发髻怎样都是好看的,继续便是。”
而后又透过窗棂看了眼外面天色,“今日天气不错,夜里刚下了场雨,这会倒也清凉,待会不妨出去走走,我瞧昨日的花池那里就很是不错,便去那里吧。”
昨日因着头疼,林窈并未真正关注这荷花究竟是怎么个开的好法。今日一见,只瞧这碧水上高低错落、争相绽放的朵朵粉白,便觉得格外鲜活,看得她整个人都好像跟着多了几分颇具静美的生机。
只是这侯府偌大,二人一路走来确实有几分乏了,林窈远远瞥见不远处花丛深处有一小亭,正打算带着蝉衣过去歇脚。
孰料走近一看,却发现里面早已被旁人占据。
这是个女子,约莫四十来岁,着一身老气的大繎色衣裳,眉宇间无不透露着一股严厉,只一眼林窈便想起了过去那些古板教条的老学究因为功课不合格或者怎样狠狠敲她手板的模样。
让她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感觉鼻尖好像已经若有似无地闻到了那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迂腐而虚假的味道。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林窈立刻止住了转弯的步子,直直向前去了。
“站住,”那人道:“既然见了人,那连见个礼都不知吗?”
语气犀利,来者不善。
林窈幅度轻微地向蝉衣的方向偏了偏头。
蝉衣会意,低声道:“这是侯爷的亲姨母邵氏,大家都叫她房夫人,她有个女儿去年刚及笄,这几年常借照看小姐为借口来府上。”
林窈了然,原是她占去了别人眼巴巴盯了好几年的肥肉,怪不得这人如此气焰嚣张,迫不及待地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看。
不待她多做反应,对面就二次发难,“怎么还没有动作,难道是要我亲自下去请你的尊驾你才肯来吗?”
林窈眉眼微皱,心里嗤笑一声,原还是个色厉内荏的蠢才,自己几斤几两没有数,自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她那点算盘,殊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拿来当枪使了。同时打心眼里也少了几分尊敬和耐心。
“我当是谁,原来是姨母,甥媳还未有机会拜见家中各位长辈,难免有所粗漏,还请姨母见谅。只是姨母远道而来上门做客,怎也不提前着人递上拜帖,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林窈站在原处不动,朝对面喊了回去。
她这话表面看着周全,挑不出错处,实际绵里藏针,句句敲打,听的人就算不爽明面上也无可指摘,这正是林窈讲话最高明之处。
房夫人的反应再一次证明了她莽撞的人设:“你不过一个村姑,谁是你姨母?你还未过魏家的门呢,就敢和我摆起主人的谱,要是我们子渊(魏璋表字)真娶了你,你还不翻了天去?”
说话间她极轻蔑地将林窈扫视一番。
“是吗?”林窈微微挑眉,而后直直抬头对上对方眼睛,脸上还挂着一抹云淡风轻的浅笑,“既然您自己也说了,我尚未过门,还和魏家还没有干系,那和您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又何须对一个陌生人见礼呢?”
“还是说,夫人您平日里也是这般做派,只要街边随便遇上个人,都要叫对方跪下来对您行个礼道一声‘贵人安好’方才可以离去?”林窈故作吃惊:“那当真是我这个村姑没见识,不知道原来您这种贵妇人还有这般癖好。”
这着实是结结实实地惊了蝉衣一跳,她是打这位主进府之后便伺候在身侧的。对这位的脾性自诩也算是有几分了解的。
她除了对她们侯爷不假辞色,老让侯爷热脸贴冷屁股之外,对周围人都是不错的,她最让蝉衣感到稀奇的一点,便是她居然从不迁怒。
甚至就连被关在院子里,也没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也不见她有丝毫波澜。
她太静了,或者说她骨子里有一种看破红尘的超世和淡然,甚至不是淡然,是一种极致的悲愤绝望过后的悲观的漠然。
蝉衣有时会不自觉地想,像她这样静如寒潭的女人,真的可以有人走进她的心里吗?
孰料今日居然能见到她言辞犀利、难得起了玩心地逗人、和人吵架的模样。
她真是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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