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辞行
饭后,夏霖照例要去书房坐一会儿。
他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守岁的事便交给了年轻人。
正堂里只剩夏柔、曹宣和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
炭火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曹宣喝了些酒,坐在椅子上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夏柔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翻了几页,忽然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她偏头。
曹宣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烛火映着他的脸,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夏柔看了一会儿,把书搁下,起身从里间取了件厚氅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曹宣动了动,没醒,只是把厚氅往肩上拉了拉,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子”。
夏柔应了声,坐回去,重新拿起书,可书页翻来覆去还是那一页。
亥时末,外面响起了爆竹声。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响,后来便连成一片,噼里啪啦震天响。
曹宣被吵醒了,睁眼便看见夏柔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可书已经合上了。
“什么时辰了?”他问,嗓子有些哑。
“快子时了。”夏柔把书放下,“出去放爆竹。”
曹宣站起来,把厚氅披好,提着篮子跟夏柔出了正堂。
院中已经站了不少人,周嬷嬷、春杏、秋梨、夏桃、冬枣,连赵琼都在廊下站着。
院子里摆了长长的鞭炮,还有几筒烟花立在墙根下。
夏柔忽然偏头问他:“你从前过年,放炮仗吗?”
“放。”曹宣说,“小时候买那种小鞭,拆开来一个一个放。后来大了就不放了,觉得没意思。”
“为啥?”
“可能是长大了吧。”
“那今日呢?”
曹宣想了想,走到墙根,掏出火折子,可风大,点了两回没点着。
夏柔看不下去,从他手里拿过火折子,蹲下身,一手拢着风,一手去点引线。
引线“嘶嘶”冒着火星,她起身退了两步,接着“砰——砰——”
两声巨响,爆竹窜上天,在夜空炸开两朵红亮亮的火花。
众人齐声叫好。
曹宣看着夏柔被烟花映亮的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夏柔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鞭炮炸完,烟花熄尽,夜空重新暗下来,只剩满天的星斗。
“新年好,娘子。”曹宣说。
夏柔偏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弯了弯:“新年好,夫君。”
她说完便要抽手,曹宣却没松:“还有一句。”
“什么?”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曹宣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
夏柔笑了笑,她的手在曹宣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这一刻,曹宣只想说一句话:这日子,真他娘的好。
谁能想到,半年之后,他会站在晋王府地里,有一个家,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叫他贤婿的老人呢。
前世他觉得年关是熬过去的。现在他知道,年关是过出来的。
正月初二,晋阳城还泡在年味里。
街巷里昨夜的爆竹皮子没扫净,红红碎碎地铺了一地,被早起拜年的人踩来踩去,蹭出满街的硝烟味儿。
坊门口挂的红灯笼还亮着,只是被夜里的风吹歪了几盏,光晕斜斜打在雪堆上,像一团化了一半的胭脂。
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兜里揣着压岁铜钱,跑起来叮当响,被大人一把拽回去,骂两句“年还没过完就疯”。
整个晋阳城都在睡懒觉、吃隔年饭、串门子、说吉祥话。
城北的军营倒是没闲着。
过年这几天,营里照例宰了猪羊,犒劳将士。伙房从年三十就没熄过火,大锅炖着肉,蒸着馍,香气从营门口飘出来,顺风能送出去二里地。
几个家在晋阳的老兵轮着班回去探亲,回来时兜里揣着家里包的饺子,跟同袍分了吃,吃得满嘴油光。
可这些热闹,曹宣和夏柔都没赶上。
寅时刚过,天还黑着,晋王府别院的灯就亮了。
春杏和秋梨端着铜盆热水进来时,夏柔已经自己系好了骑装的腰带。
那身玄色窄袖骑装是年前新做的,布料比平日厚实,衬里加了层细绒,袖口和领口缝了防风的白狐毛边。腰上仍旧束那条革带,左边佩环首刀,右边挂着一枚铜制令牌。
曹宣站在铜镜前,对着镜子把一件青灰棉袍套上。春杏要给他系围脖,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从柜子里翻出夏柔给他织的羊毛围脖,往脖子上一绕,左右看看,冲镜子里笑了一下。
“娘子做的就是暖和。”他自言自语。
夏柔瞥他一眼,嘴角翘了翘。
行李是昨日便收拾好了。两口樟木箱子,一只装夏柔的军报文书和几件换洗衣裳,一只装曹宣那叠黄纸、记事本、炭条。
另有一只小匣子,里面搁着夏霖给的拜帖、王府的路引,以及写给上安几位故交的引荐信。
箱子搁在院门口,由赵琼带人先搬上马车。
“这个时辰,父王怕是还没起吧。”曹宣道。
夏柔闻言头也不抬:“父王寅时便起了,在书房里看折子。他年纪大了,觉少。”
曹宣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一并去给夏霖辞行,结果刚转头,就瞧见夏霖已经站在院内的门洞下了。
老爷子站得笔直,身后只跟着王衍和李肃两人,都没穿官服。
夏柔和曹宣连忙走到夏霖面前,单膝点地。
“父王,我们走了。”夏柔开口,声音平稳,只有曹宣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那分涩。
“起来吧。”夏霖开口。
两人起身。
夏霖先看夏柔,伸手替她把斗篷的兜帽拢了拢,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替她整理衣裳。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向曹宣。
“到了上安,别惹事。”
他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句:“但也别怕事。你们是晋王府的人,走到哪里都挺直腰板。”
曹宣拱手,低头一礼:“小婿明白。”
夏霖点点头,王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扁扁的锦囊,递给曹宣:
“郡马,这是咱们自己人的联络暗记和上安城里几个能用的旧人名单。到了之后,小蛮会先一步把线头续上。”
曹宣接过锦囊收入袖中,朝王衍拱了拱手。
李肃没说什么话,只是道了句:“郡主、郡马保重!”
“柔儿,到了上安,告诉你奶奶......我挺好的。”夏霖说完转身,往门里走。
王衍和李肃跟在后面。
“好。”夏柔重重点了点头。
夏霖没再回头,迈步进了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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