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除夕
腊月廿九,晋阳城里比平日热闹得多。
南市大街两侧摆满了年货摊子,卖糖瓜的、卖灶饼的、卖门神年画的、卖爆竹烟花的,一摊挨着一摊。
糖瓜的甜香混着炸油糕的油气,把整条街熏得暖融融的。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喊得尤其起劲: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小娘子吃了更俊俏,小郎君吃了长高高——”
曹宣听了直乐,回头对夏柔说:“你要不要吃?”
夏柔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娘子。”
“那就当小郎君。”曹宣说着已经掏了铜板,买了两串,一串塞给夏柔,一串自己咬了一颗。
糖衣脆生生的,咬下去满口酸甜。
夏柔拿着那串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咬了一颗,眉头微微一动,没说话,又咬了一颗。
曹宣看在眼里,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年画的摊子,曹宣停下来翻了翻。
摊上摆的多是门神、灶王、财神,画工参差不齐,可有一幅画得格外传神——一只老虎蹲在山石上,回头望月,虎目圆睁,威风凛凛。
“这个好。”曹宣拿起来看了看,问摊主,“多少?”
“五十文。”
曹宣掏了钱,把画递给夏柔:“回去挂你书房。”
夏柔接过来看了看,认出了画上的虎形。
“晋阳楼里挂的那幅《山君望月图》,是前朝画师裴远的手笔,这幅是仿的,但仿得不错。”她说,
曹宣把画收好,笑道:“仿的便宜,挂坏了不心疼。”
两人又逛了几个摊子。
曹宣买了一对泥塑的兔子,说是摆案头好看;又买了两斤鲜花糖,说是给私塾那帮小子散堂时一人抓一把;还买了一只竹编的蝈蝈笼子,里头放着一只草编的蝈蝈,说是给夏霖解闷。
夏柔起初还端着郡主的架子,后来被曹宣拉着挤进人堆里看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到底没绷住,伸手拿了一只狐狸面具在脸上比了比,被曹宣笑了半天。
“你笑什么?”她把面具摘下来,耳根微红。
“没,没什么。”曹宣憋着笑,“就是觉得娘子戴狐狸面具,比戴凤冠好看。”
夏柔把面具往他怀里一塞:“你戴。”
曹宣接过来,端端正正地扣在脸上,透过两个眼洞看她:“像不像狐狸?”
夏柔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两下,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走了,前面还有卖爆竹的。”
夏柔走过去挑了几挂鞭、几筒烟花,又买了一对大的炮仗,说除夕夜里放。
夏柔一边把那些东西往篮子里塞,一边问:“你从前过年,都做什么?”
曹宣想了想。
“没什么。”他笑了笑,“从前一个人,随便过。”
夏柔站起身,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凉,她的手热,握在一起,慢慢就温了。
“往后不是了。”夏柔说。
曹宣低头看她,阳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满城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
“嗯。”他说。
从南市回来,天色已经暗了。
两人顺着长街往王府走,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红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一条流淌的火河。
曹宣提着篮子,夏柔走在他半步之前,斗篷的下摆在风里轻轻翻动。
路过柳巷坊时,曹宣忽然停住脚步。
巷口有个老妇人正蹲在门口往灶里添煤饼,灶上架着一口锅,白气腾腾。
正是赵大娘。她比上次见时胖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穿的还是那件灰布褂子,可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整整齐齐地挽着。
“赵大娘!”曹宣喊了一声。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他,脸上登时笑开了:“曹大人!您怎么来了?”
她又看见夏柔,愣了一下,连忙要跪,“郡主——”
夏柔上前一步扶住她:“大娘不必多礼。”
赵大娘局促地搓着手,看看曹宣又看看夏柔,忽然转身往屋里跑:“你们等等,我给你们拿点东西——”
她端出来一碟枣糕,还冒着热气,硬往曹宣手里塞:“自家蒸的,枣是院里树上结的,甜着呢。曹大人上回给的银子,我砌了新灶,入冬没挨冻,还省了一半柴火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栓儿来信了,说升了什长,一个月多领半斗米。谢谢曹大人,谢谢郡主——”
曹宣接了一碟枣糕,看着赵大娘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偏过头去,把碟子递给夏柔,对赵大娘说:“大娘,您不用谢我们。赵栓是好样的,他在雁门关守得辛苦,您在家好好的,就是帮他。”
赵大娘点点头,眼眶又红了,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除夕当日,晋王府从午后便开始忙年夜饭。
晋阳城里鞭炮声此起彼伏,从城南传到城北,从坊间传到王府。
厨房里端出一道道菜,春杏、秋梨、夏桃、冬枣在廊下穿梭,手里托着盘盏,脚不沾地。
正堂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比往日的方桌大了许多。桌上铺了红布,摆着碗筷酒盏。
夏霖坐在上首,换了件半新的墨绿常服,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夏柔坐在他左手,曹宣坐在右手。
桌上菜色不算铺张,却样样实在。
一道汾河鲤鱼,一道羊肉炖萝卜,一道醋芹,一道炙羊肉,一道蒸饼,一道枣泥糕,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羊汤。
夏霖不爱那些花哨的席面,厨房便照着家常的来。
“来。”夏霖端起酒盏,“今年是永安十一年。这一年,河东不太平,可到底扛过来了。雁门关了,上党复了,苏家倒了。你们两个也成了婚。来,满饮此盏。”
三人碰了盏。曹宣一口干了,汾河畔埋的杏花酿,甘冽中带着一丝苦尾,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父王。”曹宣开口,嗓子有些哑,“我们后天就走?”
“后天就走。”夏霖收回目光,“陛下那边催得紧,要你们在上元节之前赶到,怎么都是去,早出发些,没毛病。”
“好。”曹宣应了一声。
夏霖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近日捣鼓的这些东西,我会派专人盯着。你到了上安,有空多写信回来。柔儿那边——”
他顿了顿,“你多照顾些。”
“父王放心。”
夏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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