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璞元昭处理了一会儿学宫的事情,流彩过来,“小姐,李夫人带着孩子走了。”
璞元昭点头,“有说什么吗?”
“听李夫人跟李盼男说,要为她出在学宫的束脩,李盼男拒绝了。”
“她说她不想跟他们有任何的牵扯。”
璞元昭应了一声。
跟她预料之中的没什么差别。
李盼男恨透了李旭,怎么可能会接受李宝珠的帮助,她心中定然想着,那些钱财之中,说不定就有自己的卖身钱。
流光在外面敲敲门,走进来,“小姐,李章求见。”
璞元昭一怔。
这几日她忙着整理公务,把他给忘了。
当时在坞州,她还给李章吃了毒药来着。
只是后来不知道人去哪里了,她问过李鸾英,李鸾英说让他跑了。
其实跑了也好,李章是中山王的心腹,他们还没有完全抓住中山王的把柄,这时候,实在是不宜对李章下手。
璞元昭将手中的笔放下,“今日时辰不早了,也到了下值的时候了。”
流光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说要去跟王爷一同用晚膳,还去吗?”
璞元昭诧异抬眸,“去啊,为什么不去?”
“我跟李章没有太多话要说,只是见一面。”
他应该是来问她要解药的。
天禧酒楼二楼包厢内,李章笑盈盈地坐在对面,“这次的事情做得很漂亮,义父怒不可遏,在王府发了很大的脾气。”
“所幸方业海死了,虽然断了一条商脉,但暗堂的人保住了。”
璞元昭坐着,面上平静地喝着茶水,听他说这些毫不相干的事情。
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兄弟,这是疯了吗?
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她记得自己给他喂的那个毒药没有什么吃了就必须说真话为她办事的奇效吧……
璞元昭放下杯子,“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李章脸上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意,“当然不是,小玉。”
“我昨夜毒发了,好痛,一晚上都没睡好。”
“我一晚上都在想你。”
“想我给你解药吗?”
璞元昭笑了一声,“你是中山王的人,当初中山王百般诡计逼我就范于李疏,我如今自然是恨他入骨。”
“你是他的人,自然站在我的对立面,凭什么觉得,我会可怜你。”
李章摇头,“不,我不是在为中山王做事。”
“我是在为你做事。”
李章张口,缓缓吐出两个字,“从始至终。”
璞元昭捧着茶杯的手一顿。
“这就是你回了中山王府,跟你的主子商量多日商量出来的对策?”
璞元昭站起身,“我对你的投诚没有兴趣,也不想跟你多说什么。”
璞元昭把一粒解药扔在桌上。
木盒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章看着那个盒子,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璞元昭道:“这里面是一颗解药,保你一个月安然无恙。”
“你若是告密,我会拉着你去死,但在中山王死之前,我会理你一条性命。”
说完,璞元昭抬脚往外走。
“璞元礼在距离北疆百里之地,受到了敌人的袭击。”
璞元昭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李章拿起桌上的杯子,给她重新注满茶水。
“坐下,我与你细说。”
璞元昭的心脏猛地收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她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走到一边坐下。
李章见她这副模样,温声道:“不过你放心,他没事。”
“现在不出意外,已经进了冀州境内。”
“这就是我卖给你那件铠甲的原因,小玉。”
“李疏跟中山王献计要截杀璞元礼,届时充作敌袭掩盖过去,一可调动起北疆战士的抗敌军心,二是折断靖国公府最后的羽翼,三是让你下嫁于她趁火打劫,一石三鸟。”
璞元昭掩在袖子之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李疏这个十恶不赦的东西。
手段竟然这般肮脏!
阿兄是为了大业朝出征,他竟然也能下得去手!
璞元昭满脑子都是,李疏不能留了。
她骤然看向李章,素日里那双温和的眸中此刻全是恼人的寒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李章道:“怕你心软,怕你下不去手,怕你不知道,除了李疏,其实李勤也罪该万死。”
听到他这样说,璞元昭心中生出些古怪来,“你不是李勤的左膀右臂,为何这般恨他?”
李章道:“怎能不恨?”
“当年他害得璞大将军被敌人枭首那场战役里,我在当场。”
砰的一声,茶杯碎裂。
流光流彩顿时冲进来。
紧接着一阵响动,门被人重重推开,李鸾英面色冷凝,死死地盯着李章。
璞元昭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声音,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李章,像是从他脸上看出他在骗她的痕迹。
可是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径直与她对视。
“我爹,我爹明明是被敌人埋伏……”
李章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璞大将军当年行军路线何其隐秘,就算是朝中知道之人也少之又少,敌人如何得知?”
璞元昭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她。
李章继续道:“是李勤将璞大将军的行踪泄露给敌人,而我,刚好听到了这一切。”
李章没有办法忘记那天。
他受璞岭的救命之恩,想方设法把自己塞进了军营当个大头兵。
在军中摸爬滚打两年,终于能够有资格为将军守帐。
可就是那晚,他听见那位跟靖国公交好,前一夜还把酒言欢的中山王,醉酒之后跟副将讥讽笑骂。
说将璞岭的行踪写信告知了敌寇。
再等几日,璞岭死了,他就能够成功代替他,成为三军统帅。
那天晚上,李章当了逃兵,他从军中偷了一匹马,连夜顺着李勤说的方向追去,马儿跑了一天一夜,累得口吐白沫,再也不肯继续往前跑了。
李章就用两条腿,又跑了两天,所幸大军行动速度慢,他很快追上了。
璞岭还没死,李章借着靖国公旧识的名义面见了他。
璞岭看着他那一身很明显是京中大营的军服,没有质问他为何做了逃兵,反倒先问他,是不是迷了路。
不要紧,他会派人把他送回去,不会有人知道他偷偷出来了很久……
李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璞岭立刻返程,他把李勤的话和盘托出,求他一定要回去。
璞岭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
说:为军者,置之死地而后生,从他第一天决定成为一个士兵开始,他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璞岭说,他不能退。
他退了,大业朝就退了。
敌人虎视眈眈。
一见大业的军队后撤,毕竟揭竿而起,卷土再来。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他们的孩子,妻儿,大业朝的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当天晚上,璞岭给李章找了最舒服的帐篷,狠狠睡了一觉,第二日,他找人要送他回去,被李章拒绝了。
少年当时的肩膀很薄,但眼神坚毅,他说他也有一颗赤子之心。
求将军成全。
李章忘不了那一战,敌军的刀那么冷那么硬,战士们身上穿的铠甲,就像是微不足道的纸一样被划破。
血肉肠子混着血喷了他满脸。
李章杀了三个敌人,刀卷刃了。
身上的铠甲也破破烂烂,连敝体都做不到了。
他觉得,他也要死了。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枪挑开那个朝着他砍来的敌人。
璞岭如神天降。
再次救了他一命。
这时候,他们没剩下几个人了。
李章浑身是伤,已经痛到举不起刀,只能空悲切地挥舞着。
他被璞岭埋在了死人堆里,身上压着的,都是那些赞他真乃奇人的老兵。
说他乳臭未干还敢跑这么远来追大军。
说要是等他们回去了,大将军要罚他,他们都一块跪下给他求情。
不知道是尸体太重,还是旁的什么,李章喘不上起来,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眼睛看见外面的天。
看见璞岭杀红了的眼睛。
他朝着笑笑,让他好好活下去。
“若你能活着回到京城,替我去看看我家小礼和小玉,还有我那个未出生的孩儿。”
璞岭死了。
李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上面穿着的铠甲开裂,曾经倒映在上面的明光变得黯淡无光。
身后那雪白的披风被血染红,破破烂烂。
李章跪在璞岭身前,哭了三日,三日后,他拖着残破的身子,把璞岭就地掩埋,给他磕了个头。
“璞叔,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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