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本来我打算做个英雄
夜深人静,李旭披着外衫,坐在书案边奋笔疾书。
听到外面传脚步声,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将旁边一本奏疏拿过来盖在上面。
李夫人缓步走进来,声音压得很轻,“夫君,为何不还不睡?”
她手中端着一碗甜汤,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李旭挤出一个笑容,“最近大理寺的事务繁杂,我那顶头上司苏展苏大人,身子越发不好了。”
“他手中的事物,慢慢都分到了我们几人手中。”
“眼下局势不明,我自然要更努力些,才能给你和咱们的孩子更好的机会。”
他眼中满是黯淡伤怀之色,“毕竟当年我跪在岳父面前承诺,以后一定要让你当上诰命夫人。”
李夫人一听,眼中满是柔色,“父亲当年不过是说笑的,日子是咱们两个人过的,过得好不好父亲早已经看在眼中。”
她柔软的掌心搭在李旭的肩头,宽慰道:“况且,如今你的官职已然不低,我们家现在的日子也还算富足,孩儿有咱们这样的爹娘疼爱,出去跟只小公鸡一样欢喜得很,什么都不怕。”
“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足矣。”
说着,李夫人的话音一转,“只是,夫人为了当年与父亲的承诺百般艰苦,还是要看看家中。”
“照料一下妹妹们,提点几分妹妹们的夫家。”
“毕竟若是没有妹妹们,咱们也没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李旭脸色稍霁,脸上那几分熨帖散去许多。
“嗯,你说得有理。”
“先回去歇息吧,为夫稍后就回去。”
李夫人不懂,为何夫君的声音突然间疏离许多,但是他对自己向来温厚有礼,只当他是公务繁忙有些不耐,也没有放在心上。
“好,那夫君快些回来,女儿还等着爹爹讲故事呢。”
李旭眼中有一瞬间的动容,但很快被压了下去,他点点头,“好。”
就在李夫人即将出门那一刻,李旭突然间出声。
“夫人!”
李夫人回眸,“夫君?”
李旭感觉喉咙中似乎有一团火在奋力地燃烧着,他张了张嘴,“我……”
他看着妻子那张脸,怎么都说不出来话。
“夫君可是累了?”
“公务是做不完的,不如同我回去休息吧。”
“临近年关,我收拾了些年礼给爹娘和妹妹们家送去,夫君若是忙累了,可与我一同去瞧瞧。”
不知道是哪个词刺穿了李旭,他剩下的那点犹豫瞬间消失不见。
“没有,我不累。”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容,“我是想说,大理寺有一桩外务,需要我一早去办,大概需要几日。”
“今夜我在书房歇息,就先不回房了,等天亮城门一开我就走。”
李夫人娟秀的眉微微蹙起,“这样着急?”
“是啊,苏大人身体不好,少卿之列,我最年轻,这样的差事自然就落在我身上了,你莫要担心。”
李夫人抿抿唇,“那好吧,那我去给你收拾些细软带上。”
“不必了”,李旭打断,“我都让下人收拾好了,你快些回去休息吧。”
李夫人一脚迈出门槛。
“夫人。”
李夫人回头,入眼的就是李旭端坐在书案之后。
书房内烛火昏暗,李旭向来节俭,书房中向来只点四根蜡烛,两根用来照明,两根用来办公。
只是此刻,他桌案上那两根蜡烛半死不活地烧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熄灭一样。
他身后是一副字。
明镜高悬。
挂得很高,是初入大理寺时,大理寺寺卿苏展苏大人所赠。
如今被那点烛光淹没,只剩下一个悬字,像是一把利刃,悬在他的头上。
李夫人心中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但李旭脸上看不出任何怪异之处。
他跟往常一般,细细叮嘱,“天冷加衣,多食餐饭。”
门关上,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落雪了。
几粒雪星子落进来,李旭面前的一根蜡烛,烛火突然跳动两下,熄灭了。
是距离他最近的那一根蜡烛。
余下一根,只照亮他方才拉过来的那本奏疏,映着“罪佞当死,难辞其咎”几个大字。
过了一会儿,李旭终于动了,他倾身上前,吹灭了桌案上最后一根蜡烛。
悬字湮灭,他整个人被吞没在方寸天地之间,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寅时末,一阵细微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响起。
正逢城门即将打开,李旭拼命地催动着胯下烈马,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
就在他距离城门不到百米之际,一队人马突然间出现在城门之前,彻底截断了他的去路。
李旭猛地拉紧缰绳,马匹在身下不安地撂着蹄子。
李旭看清楚来人乃是大理寺之人,立刻从腰间掏出腰牌,“大理寺办案,让路。”
说着,他就要催动马匹继续跑起来。
倏地,人群让开,一直告病的苏展一身官袍,从人群中间走出来。
身子骨在厚重的积雪中拔得笔直,像一棵不屈的青竹。
“李大人,本官在此等你许久了。”
李旭心中一紧,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他在马上抱了抱拳,“不知道大人找臣下何事?”
“现下上阳之地出了些茬子,大人久病不出,兴许不知此事,下官正准备连夜赶往案发之地,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苏展负手而立,“本官不曾听闻此事,李大人不必这般着急,待本官确认之后,自会派人前去。”
李旭一听,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轻夹马腹,正要调转马头,苏展道:“李大人莫要费力了,这京城四门,都已经被大理寺的人看守住了,李大人跟本官走一趟吧。”
李旭心脏猛地一沉,“上官这是何意?”
“本官为了大理寺办公,躬身行尽,笔不辍耕,生怕有一丝延误推迟,惹得案件积弊,民不聊生,上官这是要将本官像犯人一样抓起来不成?”
苏展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没有回答李旭的问题。
李旭见状,咬牙准备强行出城,左右城门不会立刻关闭,还有一线生机。
他想到这里,手中马鞭高高扬起,正要落下之际,突然间听到苏展说:“李大人。”
“本官记得,曾送你一幅字。”
李旭的手一顿。
明镜高悬。
是他刚入大理寺的时候,因着官位是妻子娘家为他打点的缘故,受了不少的白眼与冷待。
但是李旭吃惯了苦,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中用饭,心道若是有朝一日,定要将这些嘲笑自己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可生活不会因为他暗中立誓就会变好,他不懂得如何疏通关系,一味地奉承只惹来那些人的嘲笑讥讽。
哪怕是旁人的一个眼神,都能让李旭思索许久。
他办案总是被卡,落在他手中的案子,要不然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不然是些陈年旧案,费尽心思查到底发现证人早死了。
就在这种环境之中,就在李旭觉得自己要彻底疯掉的时候,苏展出现了。
苏大人家学渊源,曾任刑部尚书一职,后来因着上了年纪身体不好,上书乞骸骨被皇上婉拒,便让他来了大理寺做了寺卿。
即便是打发时间,也要将他留在朝中。
他是第一个认真看过并批阅李旭卷宗的上官。
还专门把他叫到身边,送了他一幅字。
苏展说:“明镜高悬,人心自以为尺。”
“看似明辨是非之地,实则正是是非大成之所。”
“明心,定性,立身,醒智,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脚下的路才是你要走向的未来。”
“你是我们大理寺最年轻的孩子,要好好活。”
要好好活。
宛如一击重锤,砸在李旭的心中。
苏展看着他,缓声道:“本官记得,你那时候不过十七岁,如今都过去三年了。”
“本官记得,你那时候说,要为天下黎民判定是非,绝不让一件冤假错案从你手中流出。”
“行律法之严,待百姓之宽,做忠贞之士。”
李旭扬起马鞭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天光亮了,满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他的眼中,只剩下一个胡子和头发皆花白的老人,站在那里。
就像三年前一样,他站在他的对面,听他第一次袒露心声,诉说心中那广博的抱负,听他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壮志云天。
如今,他的伯乐依旧站在那里。
“子由,下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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