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这次会等到一个答案吗?
璞元昭回到京城,已经将近腊月底,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
璞元昭没有回靖国公府,而是直接去了破英书院。
周凤清与王灵今二人早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与此同时,还有曲银请来的大儒与老师。
璞元昭刚下马车,周凤清就迎上来。
她关怀的目光在璞元昭脸上转了一圈,确定人没有事之后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越发明艳。
“璞大人,我来为你介绍一下。”
周凤清拉着璞元昭走到台阶处,一名须发皆白的大儒揣着手,一脸和善地站在那里。
周凤清道:“此乃国子监的前任祭酒闻麟闻大人,受贵妃娘娘所托,出山担任破英书院的学宫大人。”
璞元昭一怔,立刻正色朝着闻麟恭敬一拜。
闻麟早已乞骸骨,璞元昭对他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李疏荣登大宝后,他驾鹤西去,朝中文官集团起码三分之二的官员纷纷告假,恭送恩师。
出殡那日更是满城哀恸,国子监停学三日,只为送他安然离去。
这样的人,竟然愿意为破英书院出山授学,璞元昭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朝着他深深一拜。
闻麟虚扶一把,“璞学令无须多礼。”
璞元昭起身,周凤清立刻为她介绍闻学宫身后之人。
足足有二十多位。
为首十人身穿绯色学宫特制圆领长袍,男女皆有,年岁不等,袍上绣有锦鸡,端的是一副清方雅正之派。
是破英书院的学长大人们。
再往后数十人长袍上绣有吞山猛虎,乃是书院的学士大人们。
最后面是书院的的侍学,督学与学考,除了衣服形制有所变化,衣裳上面的纹样不同,剩下的没有什么分别。
只为区分之用。
周凤清道:“这里除了几位贵妃娘娘与王爷亲自出门请出山的学长与学士们,余下乃是贵妃娘娘在京城兼百里之内所有州府之中,考核上来的侍学,督学与学考。”
“书院筹办仓促,不能让孩子们来了无书可读,如今只选拔出一部分,待来年立夏,贵妃娘娘会昭告天下,选拔有志之士来书院教书。”
璞元昭点点头,朝着众人行了一礼,“贵妃娘娘思虑周全。”
她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人群中的叶玖,身上穿着学考的圆领长袍,朝着璞元昭微微一笑。
这正是当初跟在徐莺歌身后劝解徐莺歌的叶玖。
礼部尚书的亲孙女。
她出现在这里,璞元昭不感到奇怪,叶玖的美名,即便是群星璀璨的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璞元昭躬身朝她一笑。
闻麟温声和煦道:“孩子们来了,就下车吧。”
璞元昭点点头,流光立刻招呼着所有马车上的孩子们下车,为首的是李捧星,带领着百来号孩子们朝着众位师长深深一礼。
“学生们拜见老师。”
闻麟眼中露出和蔼的笑意,“好,都快快起来吧。”
此话一出,原本在闻麟身后的督学们立刻训练有素地走出来,熟练地将孩子们分成两队,带着进入书院之中。
璞元昭道:“学宫大人,孩子们里面,还有些受着伤没有痊愈的。”
闻麟点头,“我已知晓,王爷已经来信与老朽说过此事,书院给孩子们安排了卧房和大夫,可等伤势好了之后再开始学习。”
璞元昭诧异地抬眸。
闻麟朝她点点头,等所有的孩子跟老师们都进去,门口只剩下璞元昭和闻麟。
璞元昭朝着闻麟躬身,“学宫,我扶您进去。”
闻麟笑着摆摆手,“老朽虽然老迈,但尚有余力。”
说罢,他朝着璞元昭下来的马车上说道:“既然来了,为何不下来?”
马车内响起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怕老师看见我气晕过去,不敢下来面见。”
闻麟哈哈大笑,“今日为了见你,老朽喝了一大碗强心健气的补药。”
李鸾英道:“还请老师移步学宫内等候,学生稍后就来。”
闻麟这才心满意足,他朝着璞元昭点点头,大步朝书院内走去。
等人影消失不见,李鸾英从马车上下来,稳稳当当坐在轮椅上后,才挥了挥袖子。
“哎,都这么大岁数了,鼻子还跟狗一样灵。”
璞元昭:“?”
“你不要乱说。”
她小声道:“闻学宫很是受天下读书人敬重,若是被他的门生听见,你的雍王府大门今夜就要被卸了。”
李鸾英露出惊恐之色,好看的眉眼瞬间张扬无比,“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坚守贞操,绝不让旁人染指!”
璞元昭:“……”
喂,她什么时候说这个了。
看出来璞元昭脸上的嗔怪,李鸾英笑了一声,“从刚才到现在你都没有跟我说话。”
璞元昭:“……”
她看着李鸾英,想不通这个人怎么能转变的如此之快,上一秒钟还在说东,下一刻就能指着西侃侃而谈。
“我方才在与学宫他们说话。”
“车上你方才在路上停车买的烤鸡可是给闻学宫带的?”
李鸾英点点头,“他向来爱吃这口,只是家中师母不让他多吃,每次想吃只能借口来雍王府。”
璞元昭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那你快去吧,不好让老师等急了。”
李鸾英挑眉,“你不与我同去?”
璞元昭道:“我要去见见李旭的妹妹,方业海虽然死了,但是他的罪证,还是要昭告天下。”
“起码他背后的东西,不能再落入中山王手中。”
“这把火既然烧不干净他的罪孽,那就是天理昭彰,要将他做的恶事公之于众。”
李鸾英拉着她的袖子,璞元昭微微俯身。
“怎么……”
唇上倏地一软。
璞元昭一僵,嗖地一下站直身体。
眼睛在四周飞快扫视。
“你做什么,周围还有人!”
李鸾英道:“没有人,没人我才亲的。”
“王妃刚才那般,实在太过耀眼,让小的按捺不住,实在惭愧惭愧。”
周围的流风流云流紫流宁流光:“……”
是的,是这样的。
他们不是人。
他们应该在车底。
璞元昭低声嗔道:“油嘴滑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
李鸾英跟在她身后,笑得开怀。
风扬起他那满头墨发,梅花傲雪独立,今日难得的晴天,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天光灿烂,实在是个好日子。
李鸾英美滋滋道:“哎,以后若是书院不干了,还能去大理寺混个闲职,我们家王妃真是什么都能做。”
身影消失的璞元昭倏地折返回来。
气鼓鼓地看向流风。
“快把你家主子推走。”
流风疯狂应着,推着李鸾英朝着书院里面而去。
天风卷席着天上流云,划向不知方向的边际。
璞元昭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正翻看手中的册子。
不远处床上躺着一个与她年岁相仿奄奄一息的姑娘。
“李盼男。”
“今年十五岁。”
这个名字让璞元昭微微蹙眉。
李盼男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璞元昭,“是民女,大人。”
璞元昭没有说话,躺在床上的李盼男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
“大人,是超过十五岁就不能读书了吗?”
璞元昭放下手中的册子,看着李盼男眉眼间流露出的那种楚楚可怜。
叫人一见,心就软了半截。
璞元昭脸上没有那种李盼男熟悉的怜悯与疼爱,她道:“我想知道,为何在锁童雀所有女孩在十四岁或死或卖的下场中,你能在这里待到十五岁。”
李盼男眼波流转,“是我活着有错吗?”
“大人。”
璞元昭说道:“在去坞州之前,我见了你兄长李旭。”
听到这个名字,李盼男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那双含水的眸子瞬间清明。
但是随即,声音软了下去,“大人可是与我兄长交情颇深才救我于水火之中吗?”
那声音中的甜腻让璞元昭感到不适。
她耐着性子,“不,我与他并不熟悉。”
“甚至,我并不相信他。”
“因为不相信他,所以来找你,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信能够走到他的桌案上。”
“为什么他那么多钱流入方业海的口袋,你却没有被救出来,反倒一直在里面。”
话音落下,躺在床上的李盼男许久都没有说话。
就在璞元昭以为她睡过去,或者言辞太过犀利的时候,床上的人突然动了。
她拼尽全力撑着身子坐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身上的伤口开始崩开出血。
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投入了冰湖之中。
又像冰封万里的大地缓缓落下的雪。
没有一丝温度。
像是一副狰狞的面具,盖在她精致漂亮的脸蛋上。
将那柔软的皮肉变成令人心悸的假面。
“兄长是这么跟大人说的吗?”
“说他为了救我,给方业海送了源源不断的钱?”
“是。”
“他甚至为了你,走上了错路,如今若是他背后的那股势力被查出,他的官位不保,甚至要收到律法的惩处。”
“那是他的报应!”
李盼男哈哈大笑。
“那是李旭的报应,他早该去死了。”
璞元昭的眉头深深拧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盼男嘴角牵动,脸上的淤青像是一块无法祛除的烙印。
她语气平静下来,“兄长只跟大人说他要把我赎出来。”
“没有告诉大人,其实我是被他卖进去的吗?”
璞元昭瞳孔骤缩,“什么?”
李盼男脸上的表情越发凄凉,“大人不是疑惑,为何我十五岁还能待在锁童雀吗?”
“锁童雀从来都没有我这个年纪的女孩,所有人,最晚到了十四岁都会被卖出去。”
“有的卖给方业海的下家,做了人情,有的卖给外地的富商做了小妾,还有的,像我这样,家中有兄长做了官的,就一纸信笺寄出,作为要挟。”
璞元昭脸色极冷,“朝廷命官的家人,一介行商如何敢冒犯!”
“方业海不敢,但是他在京城有人啊,有连李旭都不敢得罪的人。”
“所以李旭筹集了三万两,把我从那个魔窟买了出来。”
她眉眼低垂,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
“我身子废了,没有人愿意娶我,在家中,爹娘对我非打即骂,我上京城来找李旭,那时候他还不是大理寺少卿呢。”
“穷得一个二进院里,只剩下我和一个老仆,我身子不好,还要为他洗衣做饭,但这些都没有关系,起码我还像个人,不用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直到我看见李旭为了娶一个行商的女儿,那家人门第不高,家中只能算得上小有资产,但对于李旭来说,就是了不得的靠山。”
“他为了充场面,给足那女子体面,主动去找了方业海,将我重新卖了进去。”
李盼男笑,“大人,我从小被爹娘咒骂,看着姐姐们一个个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的被卖出去,当李旭跟我说,方业海花了十万两把我买回去的时候。”
“我心中最先升起的,竟然不是愤怒,而是怅然。”
“我竟然这么值钱,值十万两。”
“他现在过得可美满?”
“听方业海说,他妻子家为他砸了重金,买通上司,一步步走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呸!”
“他那种腌臜货,也配给人断案!”
“方业海叫我给李旭写信,我同意了,我知道他心中发虚,不然当年不会在当官的时候把我买回去。”
“如今走到高位,更应该两股战战,我就是要让他睡不好觉,让他一直在被人揭发的噩梦之中,如果他能死,那是最好了!”
李盼男抬眸,看着璞元昭。
那一眼,好像要将这十五年被淋湿的光阴看透,可她的眼中最终黯淡下去。
“大人听完,是会沉默不言,还是为我报仇啊?”
“方业海已经死了,李旭,我会竭尽全力,让我朝的律法制裁他。”
李盼男一笑,顾盼生兮,“好啊,那我等着大人。”
说完,她躺下,面朝着墙,将一个被血染湿的背影留给了璞元昭。
璞元昭在出门的那一刹那,好像听见了一声低泣。
又像是一个缥缈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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