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起过年
腊月底,临江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幕里飘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斜长的水痕,又顺着玻璃滑下去汇成细小的水流。
焦棠站在云栖江岸十九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对岸山峦的轮廓融化成氤氲的青灰色。
雨水把空气洗得干干净净的,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她刚刚跑完今天的五公里。
跑步机显示的数据还亮着——五公里,用时三十三分钟,消耗了两百六十千卡。
焦棠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看跑步机面板上的数据,又拿起手机拍了张截图发给宋绪。
习惯成自然,她每天跑完都把数据发过去,已经坚持了将近一个月了。
刚回家那几天她跑三公里都喘得厉害,第一公里就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第二公里腿发软,第三公里全靠意志力在撑。
她咬着牙坚持了大概一周,某天傍晚跑完三公里之后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余力,试了试五公里,没想到咬着牙真的跑下来了。
从那以后她就改成了五公里,每天雷打不动地跑完,一个月下来瘦了五斤,腰围小了一圈,脸上的皮肤也透亮了不少。
林笑笑上次见她的时候说“棠棠你整个人在发光”,焦棠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跑步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她以前想的那么可怕。
她洗完澡换了身家居服窝进沙发里,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细碎地敲在玻璃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宋绪回了她一个“已阅”的表情包,焦棠看着那个表情包弯了一下嘴角。
这些天两个人每天聊几句,有时候是跑步打卡有时候是她在超市挑年货拍了照片给他看,他偶尔也发一张收工后酒店窗外的夜景。
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对话频率算不上高,可每天都有一两句话落下来,像细小的雨滴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慢慢地渗进去,把河床润湿了。
下午的时候焦棠在手机上约了钟点工,去宋绪家打扫卫生。
那套房子几个月没住人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家具上落了一层灰,她站在门口等保洁阿姨擦完拖完,又自己进去把窗帘拉开通风,窗台上搁了一束她顺路买的百合,白色的大朵花苞在午后的光线里半开着,散发出清淡的香气。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间空了大半年的客厅,布丁和奶糖不在脚边,猫屋的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习惯性地想摸点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没摸到。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焦棠披了件外套下楼去买晚饭,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卫岗亭外面挂了两只红灯笼,比前几天换过新的了,底下的穗子在风里轻轻荡着。
她站在路边看了两秒,心想后天就是除夕了,然后就低头继续走了。
腊月二十八下午,临江机场。
宋绪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宋母从副驾驶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宋父坐在驾驶座上按了一下喇叭算是打了招呼。
宋绪加快了步子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弯腰坐进了后排。
“瘦了,”宋母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他,眉头微微皱着,“脸上都没肉了,下巴尖成这样,在泰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宋绪靠进座椅里,把口罩摘了,“拍戏的时候作息不太规律,收工了有时候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宋母唠叨着转回身去,“你这个年纪不好好吃饭,老了胃病就找上门了。”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宋父的胳膊,“回去的时候先去趟超市,多买点排骨和牛肉,趁这几天在家好好给他补补。”
宋父握着方向盘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往城区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街景从开阔的田野和收费站慢慢变成密集的建筑和行道树,临江的冬天绿意不减,路两旁的榕树和香樟密密匝匝地撑着浓荫。
宋母的絮叨还在继续:“你这半年在外面跑,过年总算能歇几天了,对了,你那个戏拍到什么时候?年后还要回去吗?”
“不回去了,”宋绪说,“年前就杀青了,年后暂时没安排进组,有几个活动在京都,不用跑太远。”
“那好啊,能在家里多待几天。”宋母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忽然又开口,“对了,那个焦棠,就是去年你爸在表彰会上送房子的那个小姑娘,她今年过年怎么过?她妈不在了,家里也没别的亲戚,一个人过年多可怜。”
宋父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她回临江了?”
“回了,”宋绪说,“她放寒假就回来了。”
宋母转过来看着宋绪:“她一个人过年孤零零的,要不叫她来咱们家吃年夜饭吧?反正咱们家就三个人,本来就冷清,多一个人热闹些。”
宋父在旁边接话:“可以啊,小绪你等会儿到家了顺路跟她说一声,明天来咱家吃年夜饭,去年下半年云栖江岸二期直接预定空了,那些家长都是冲着状元来的,焦棠帮了咱们宋家大忙,请人家来家里吃顿年夜饭应该的。”
宋母连连点头:“对,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姑娘,懂事又有礼貌,你给她打个电话说一声,让她明天过来,妈多准备几个菜。”
宋绪靠在后排座椅里,听着父母一前一后地把这件事定了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可那个“知道了”说得比平时快了一拍。
车子在云栖江岸小区门口停下来。
宋母回头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吃饭、别熬夜之类的话,宋绪应了,推开车门拿了行李箱,朝驾驶座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小区里走了。
黑色轿车在他身后调了个头,沿着江城路驶远了。
他推着行李箱往五栋的方向走,远远就看见焦棠站在大厅门口等着。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头发散在肩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他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宋绪加快了步子,在台阶下面停下来仰头看着她,口罩上方那双眉眼间距近、眼尾微微下收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他摘了口罩,露出那张清减了不少的脸:“回去说。”
两个人上了二十楼,开门进屋。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窗台上那束百合的花香隔着半个客厅飘过来,淡淡的,清冽的。
百合是焦棠昨天插的,白色的大朵花瓣在冬日下午的逆光里半透明地伸展着。
宋绪换鞋的时候目光在那束花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腰把行李箱推到了客厅角落。
“屋子打扫过了,”焦棠说,“窗帘换了新的,冰箱里填了东西,你要是饿了可以煮面。”
宋绪把外套挂在玄关衣帽架上,又摘了口罩和帽子,露出被帽檐压了一路的头发。
他偏头看向站在餐桌旁边的焦棠:“我爸妈让你明天去家里过年。”
焦棠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假的?”
“我骗过你吗?”宋绪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来,姿态放松地靠进靠背里。
焦棠端着水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你爸妈……怎么会想到叫我?”
“机场回来的路上他们聊起来的。”
宋绪靠在沙发里,把刚才车上的对话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他妈说他瘦了要他好好吃饭,然后话锋一转就提到了焦棠,说她一个人过年孤零零的怪可怜的,开口就说让她来家里吃年夜饭,他爸也跟着附和,说云栖江岸二期的事焦棠帮了大忙。
他说完之后偏头看着焦棠,“他们对你印象很好。”
焦棠这才想起来还有云栖江岸那一层,去年她住进来之后楼盘一天之内清盘的事她记得清楚。
宋家父母对她的好除了心疼她孤身一人之外,大概也带着几分感激。
“大过年的,我去会不会打扰你们?”
“我家就三个人,冷冷清清的。”
宋绪说,“多一个人更热闹,你要是觉得空手不好意思,你冰箱里不还有野山参么?带一盒过去就行了。”
焦棠看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点了点头:“那好吧。”
除夕那天焦棠起了个大早。
她在自己衣帽间里翻了好一会儿,选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配烟灰色的阔腿裤,外面套了件浅驼色的大衣。
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得体又不张扬,颜色温温柔柔的,见长辈合适。
她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盒母亲留下的野山参,二十年份的长白山老参,棉纸包好了装进一只牛皮纸袋里,扎了口。
九点多的时候宋绪开车到楼下接她。
她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只牛皮纸袋,安全带系好之后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宋绪,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打理过,比平时整齐一些,下颌的轮廓在腊月二十九的晨光里干净利落。
“紧张?”宋绪发动车子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有一点,”焦棠坦诚地说,“上次吃饭是宋叔叔叫的,这次是去你们家过年,意义不一样。”
宋绪没有接话,车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胳膊,力度很轻,像在说“没事”。
从云栖江岸到半山别墅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车子沿着江城路出了城区,开始爬坡的时候路两旁的树木密集起来,榕树和香樟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浓密的绿荫。
临江的冬天比北方暖和太多了,院子里的植物还是绿着的,墙角的三角梅开了一蓬紫红色的花,在冬日的空气里鲜艳得扎眼。
车子在一扇深灰色的铁艺大门前停下来,门自动向两侧滑开,宋绪把车开进去停好。
焦棠抱着牛皮纸袋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抬头看见一栋三层的小楼,灰白色的外墙爬了半墙的常春藤,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茶花。
门廊下已经挂了两只大红灯笼,门边的对联是手写的,墨迹饱满圆润,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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