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录取通知书到了
七月十号那天早上,焦棠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临江本地。
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请问是焦棠同学吗?我是邮政快递的工作人员,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麻烦你下楼签收一下。”
焦棠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泼醒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好的!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窗前探头往下看——老街巷口停着一辆墨绿色的邮政车,车顶的警示灯没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小哥正站在车旁边低头翻手里的文件袋,手里还捧着一束什么东西。
焦棠来不及细看,手忙脚乱地套了件T恤和短裤,头发只来得及用手指捋了两下,把散着的碎发拢到耳后就算是梳过头了,脸没洗牙没刷就踩着拖鞋咚咚咚地跑下了楼。
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吱呀声,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响。
她拉开一楼卷帘门冲出去的时候,巷口的晨光明晃晃地泼了她一脸。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叠成一片浓密的绿,早晨的太阳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邮政小哥远远看见她就笑了,手里举着一只牛皮纸的大信封晃了晃:“焦棠同学吧?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恭喜你啊!”
焦棠快步跑过去,拖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跑到小哥面前站定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
她的头发胡乱披在肩头,额前有几缕碎发翘着,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涂,素面朝天的一张脸被晨光照得透亮。
邮政小哥把那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手里,同时另一只手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束花来——十一朵白色洋桔梗配着几枝浅绿色的尤加利叶,用浅灰色的雾面纸包着,扎了一条细细的米白色丝带。
“这是我们公司的惯例,每年清北大学第一份录取通知书都会配一束鲜花,以示祝贺。”
小哥笑呵呵地说,“你可是咱们临江今年第一个收到清北通知书的,还是省状元,这个花送得值。”
焦棠一手抱着花一手拿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低头看了看信封上“清北大学”四个红色的字和校徽的烫金图案,心跳又加快了半分。
信封不厚,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她知道这里面装着她十八年来所有早起晚睡的日日夜夜。
她抬头朝小哥弯起嘴角:“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对了,方便合个影吗?我们公司要留个底,宣传用的。”
焦棠点了点头,抱着花和信封站到了邮政车旁边。
小哥拿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片,她散着头发穿着家常T恤短裤,脚下还是一双拖鞋,背景是老街的青石板路和那棵大梧桐树的浓荫,手里抱着白色洋桔梗和牛皮纸信封,笑得坦然而舒展。
小哥低头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头:“谢谢啊!那我先走了,恭喜你考上清北!”
邮政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巷口,墨绿色的车身在梧桐树影里慢慢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焦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只信封,指腹在“清北大学”四个烫金红字上轻轻蹭了一下,纸面光滑微凉。
旁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抬头一看,巷子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陈婶的包子摊今天出得早,此刻人还在摊子后面,但手里揉面的活已经停了,隔着老远就扯着嗓门喊:“小棠!录取通知书到了?快拆开看看!”
刘叔从修车铺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冲这边咧着嘴笑:“清北大学的通知书!咱们老街出的第一个清北!”
周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对门挪了出来,身后的门敞着,灶台上还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老人家走不快,可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到了焦棠跟前一把抓住她胳膊,混浊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那只信封:“小棠,快打开看看,奶奶想看看清北的录取通知书长啥样。”
焦棠被一圈人围着,心里涌上来一阵温热的暖流。
她低头把牛皮纸信封的封口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A4大小的硬质卡片,正面印着清北大学的校门风景图,校名和校徽烫金压印,底下一行宋体小字写着“录取通知书”五个字。
翻开来,内页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她的名字:“焦棠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到管理学院工商管理专业学习,特此通知。”
“清北!真的是清北!”
陈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凑上来看,看了两秒眼眶就红了,“小棠你太争气了,你妈要是看到了该多高兴……”
周奶奶颤着手摸了摸那张通知书的边角,嘴角的皱纹一褶一褶地舒展开来:“好好好……咱们老街总算出了个清北的大学生了,你妈走得放心,你往后前程好着呢。”
刘叔在后头没挤过来,但声音响亮地传过来:“小棠,中午来叔家吃饭!叔给你炖鱼!考上清北这么大的喜事得庆祝!”
焦棠看着面前这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街坊,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是真真切切地替她高兴。
她抱着那束花和录取通知书站在巷子中间,晨光从梧桐叶子间碎碎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和发顶,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谢谢陈婶,谢谢周奶奶,谢谢刘叔,”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嘴角弯着,“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回了家她把卷帘门合上,在二楼客厅坐下来才仔仔细细地把录取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卡片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读得很慢,“清北大学”四个字看了又看,“工商管理专业”那几个字也看了两遍,最后目光落在最底下的日期和校长签名上,停了好久。
她把卡片平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不是做梦。
她决定等会儿去打印店复印一份,然后去墓地给妈妈烧一份。
焦棠是个行动派,起了念头就不耽搁。
她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收进帆布包里,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先去巷口的打印店复印了一份。
复印件的纸质不如原件厚实,但内容一模一样,清晰完整。
她把它折好收进包里,又去十字路口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色洋桔梗。
花店老板娘认得她,接过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又去看你妈啊?”
焦棠点了点头。
老板娘叹了口气,从花桶里又抽了两枝百合塞进花束里,摆摆手:“送你的,拿去吧。”
焦棠道了谢,抱着花打车去了西郊墓园。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山上的松柏被晒得墨绿发亮,空气里浮着松脂被烤热了的香气。
她沿着石板路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踩在被晒得温热的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路两旁蝉鸣阵阵,鸟叫偶尔从树冠深处传出来一两声,又安静下去了。
母亲的墓碑前摆着几束花,有的已经枯了,花瓣落了一地。
焦棠把新买的洋桔梗放上去,又拿手把旁边散落的枯花瓣拢了拢,在碑前坐下来。
她把复印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从帆布包里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是出门前从厨房抽屉里拿的,母亲以前点蜡烛用的。
她把通知书的一角凑近火苗,纸页的边缘先是卷曲发黑,然后一小簇明黄色的火苗蹿起来,沿着纸张的边沿慢慢往上爬。
烟升起来,被山风卷着飘向松柏的树冠之间,像一条细细的灰色丝带,转了几个弯就散进了头顶那片湛蓝的天色里。
纸张在火焰里卷曲、发黑、碎裂,变成一片一片灰白色的纸灰,轻飘飘地落下来,有的落在碑前的石板台上,有的被风带走了,飘向远处那片青翠的坡地。
焦棠跪在碑前,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纸灰在风里打了一个旋儿,彻底没了踪影。
照片里的妈妈还在笑着。
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拢在耳后,眼角的细纹弯弯的,跟任何时候一样。
“妈,”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清北的通知书收到了,工商管理专业,我高一想读的那个,你当时说等我当老板了要给你分红来着,我给你烧了一份复印件,你看完了收好。”
山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去。
她的眼睛有点酸,鼻子堵了一下,但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上次来的时候哭了一整个下午,眼泪流干了人也虚脱了。
今天不一样,她带着好消息来的,妈妈肯定更想看她笑着的样子。
“我现在挺好的,”她说,“咱们临江市首富宋天岐叔叔送了我一套大平层,在云栖江岸,临江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江水,我今天早上拆通知书的时候老街的街坊们都围过来看,陈婶刘叔周奶奶他们都可高兴了,妈,你放心,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她在碑前坐了很久,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松柏的树冠在头顶沙沙地响。
阳光把她的影子慢慢拉长,从脚边移到了身侧。
她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照片里笑着的妈妈看了好一会儿山上的云和树影。
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土,朝碑上那张照片弯了一下嘴角:“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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