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独处


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

宋天岐又聊了几句临江本地的新闻趣事,宋夫人追着问了问焦棠高中时候的生活,焦棠捡了几件有意思的说了说,逗得宋夫人笑个不停。

餐桌上的气氛松弛而温暖,焦棠从最开始那点拘谨渐渐放开了些,甚至在宋天岐逗趣的时候也弯着嘴角笑了一回。

饭局将近尾声的时候,宋夫人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转头对宋绪说:“小绪,时间不早了,你跟小棠住一个小区,你送她回去吧,正好顺路。”

焦棠刚想开口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但宋夫人已经站起来帮她把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拿了过来递到她手里:“让小绪送你,他正好要回去,省得你一个人打车还要等半天。”

焦棠看着宋夫人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那句“我不住云栖江岸”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人家一片好心,总不能当着面说“阿姨我其实没住进去”吧。

她接过了帆布包,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跟着宋绪出了包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宋绪走在她前面两步,步子不快不慢的,白色短袖的背面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干净利落。

焦棠跟在他后面,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到了小区门口该怎么收场。

总不能真的让他送到楼下吧,万一他问起来你怎么不住十九楼,她总不能说自己恋旧舍不得老街,那也太没出息了。

出了听江阁的大门,夜晚的江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凉意。

临江路的梧桐树在路灯底下投了一片浓密的树影,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宋绪的车停在门口,一辆深灰色的轿车,线条流畅低调,在路灯底下泛着哑光。

他拉开副驾的门侧身让了让,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焦棠一眼。

焦棠只好弯身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风声和街上的嘈杂一下子被隔绝了。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刚启动送出来的风还带着一点清凉的冷意,裹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还有另一种更浅的、干净的气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冬天晒过的棉被那种温暖干燥的感觉。

焦棠坐在副驾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布料,余光里瞥见宋绪坐进驾驶座,随手带上了门。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临江路往云栖江岸的方向开去。

宋绪开车的时候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而自然,目光平视着前方,神情淡淡的,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焦棠偏头看着窗外一帧一帧后退的江景和路灯,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金黄的涟漪,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地晃着。

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风景上。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颗落进水里的石子,在她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焦棠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可越是这样越觉得自己能听见胸腔里咚咚的声响。

她把视线牢牢锁在窗外,生怕偏一下头就会跟他的目光撞上,那得多尴尬。

她偷偷从车窗的反光里瞥了一眼宋绪。

他开车的姿势很好看,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方,手指修长而干净,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档杆上,腕骨的线条在路灯明灭的光线里时隐时现。

他的侧脸被车窗外流动的街灯照得明暗交替,鼻梁的弧度在明处锋利,在暗处柔化,下颌线的转折干净得像用笔描过一样。

他全程没有偏头看她,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车,好像旁边坐着的只是一个顺路捎一程的陌生人。

但焦棠知道他不是陌生人。

他是全国几千万人屏幕里的那张脸,是林笑笑手机屏保上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对镜头微微偏头的男人,是她微信里刚加上好友的头像上那两只布偶猫的主人。

而此刻他就坐在她身边半米的距离内,车里安静得连他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她甚至不确定他呼吸重不重,因为她紧张得已经分辨不出外界的声音了,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

她盯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她刚才应该说什么?

应该说点什么客套话吗?

比如“今天谢谢你爸妈的邀请”或者“听江阁的菜真好吃”或者随便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沉默了一路。

话少是她一贯的毛病,跟不熟的人在一起她向来不知道找什么话题,可此刻这个毛病让她觉得格外局促。

她怕对方觉得她没有礼貌,又怕自己冒冒失失地开口反而打扰了人家。

他大概每天被无数人搭话已经烦透了,她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说不定正中他下怀。

她这么想着,倒也慢慢安下心来。

那就安静坐着好了。

从听江阁到云栖江岸开车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这十分钟放在平时就是一晃而过的事,可今晚焦棠觉得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窗外的路灯一杆一杆地往后退,光影在她的裙摆上一明一暗地流动着。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窗外,数着路边经过的店铺招牌,一家一家地数过去,以此分散注意力。

车子在云栖江岸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焦棠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终于松了一下。

宋绪没有熄火,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大门里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灰白色主干道上,语气淡淡的:“我还有点事,你先回。”

焦棠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到地上被夜风扑了一脸的时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她扶着车门回身朝他说了一句:“谢谢。”

宋绪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焦棠关上车门,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看着他车子打了个转向灯,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地汇入车流调了个头,沿着江城路往反方向开走了。

尾灯的红光在树影里闪了两下就看不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弯道后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她抬手把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掌心贴到脸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是热的。

真是没出息。

焦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过就是坐了一趟车而已,一句话都没说上,搞得像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抿了抿嘴唇把那点莫名的心虚压下去,转身刷卡进了小区。

主干道两旁的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拂了她一身凉意。

她沿着路慢慢走着,裙摆被风微微扬起又落下,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而稳的脚步声。

小区里很安静,树影在地上铺了密密的一层,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她走着走着,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宋绪侧着身拉开副驾门的样子,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白T恤照得微微发亮,他偏头看向她的时候那个角度好看得不太真实。

焦棠甩了一下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加快步子往五栋的方向走去。

电梯上了十九楼,她输入密码进了屋,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一室寂静,落地窗外临江的夜景铺开在眼前,江面上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像一把碎金子撒在深蓝色的绸缎上。

她站在门口想了两秒,然后把帆布包搁在换鞋凳上,弯腰从鞋柜里取了双拖鞋换上。

来都来了,今晚就在这里住吧。

她走到客厅中央,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站定,看着脚下辽阔的江面和远处江对岸的山峦轮廓在夜色里隐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黑影。

月光落在江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被风推着轻轻晃动。

焦棠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凉的,贴在她微微发热的皮肤上舒服极了。

她闭了闭眼,宋绪那辆深灰色轿车调头离开的画面又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她睁开眼,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勾了一下嘴角,有点自嘲的意味。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她找了条干毛巾裹住发尾,穿着主卧衣柜里挂着的睡袍坐在床沿上。

床垫软硬适中,被褥是全新的棉麻面料,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她躺下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脸陷进蓬松的枕头里,发现她之前担心自己认床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这张床太舒服了,身体陷进去的时候每一块骨头都像被妥帖地托住了。

枕头的面料凉丝丝的滑滑的,蹭在脸颊上很舒服。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摸过枕边的手机解锁屏幕。

微信的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她点进去发现除了几条公众号推送之外,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着,头像那两只布偶猫正圆溜溜地看着她。

对话框里只有一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宋绪,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下面干干净净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焦棠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好几秒,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悬,又收了回来。

然后她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宋绪发过的动态少得可怜,翻两下就到头了,仅有的几条全是猫——两只布偶猫,一只雪白带灰斑的叫布丁,另一只毛色更浅更偏奶油色的叫奶糖。

布丁和奶糖,焦棠看着那两只猫的名字弯了一下嘴角,很难想象宋绪这种看起来冷淡疏离的人会给猫起这么软乎乎的名字。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布丁趴在沙发上晒太阳的、奶糖蹲在窗台上看窗外的、两只猫挤在一个猫窝里互相舔毛的。

照片拍得很随意,有些画质甚至有点糊,一看就是他本人随手按的快门,没有构图没有滤镜,但每只猫都毛茸茸的,蓝眼睛圆溜溜的,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蓬松柔软的触感。

焦棠忍不住点开其中一张放大了看,布丁仰躺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两只前爪蜷在胸前,眯着眼睛一副舒服到不行的样子。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指腹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觉得要是能上手揉一揉这只猫就好了,看着就好rua。

她又翻到另一张,奶糖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向镜头外面,耳朵尖上有一小撮奶油色的毛毛微微翘着,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焦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射灯。

窗外临江的夜风隔着玻璃发出极轻的呜咽声,江水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闭上眼睛,被褥的柔软从四面八方裹着她,凉丝丝的头发湿意还没完全散尽,但身上是暖的。

今天这顿饭吃得比她想象中轻松,宋绪的父母人确实好,没有架子,说话做事都让人舒服。

至于宋绪本人,话少了点,冷淡了点,但她本来也跟他不熟,这样反而自在。

至少人家安安稳稳把她送到了门口,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和话,让她觉得这个人虽冷但不失礼。

可她心里有一个很细很小的念头,像一根羽毛尖尖在心脏最软的地方搔了一下——如果他刚才多跟她说了一句话呢?哪怕只是客套地问一句“最近住云栖江岸还习惯吗”,她会怎么答?她大概会说“还好”,然后气氛大概会比一路沉默更尴尬。

她好像也不是真的希望他多说点什么,更多的是觉得今晚这顿饭加微信、同乘一辆车的经历太不真实了,像一场短得来不及回味就散场的梦,她还在梦里没彻底醒过来,就要被关在十九楼的屋子里独自面对满室寂静了。

焦棠在被子里缩了缩身子,把下巴埋进被沿底下。

她想起林笑笑以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真正好看的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你是记不住他长什么样的,因为整个人会懵掉。

焦棠当时听了觉得夸张,觉得林笑笑追星追得脑子都不清醒了。

可今天晚上她坐在副驾上,明明余光里瞥见了宋绪侧脸的轮廓,可让她现在回想那个侧脸的具体细节,她发现自己真的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好看,好看得让人脑子发空,具体哪里好看,鼻子多高眼睛多大,全糊成了一片光影,模模糊糊的。

她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为自己的没出息。

算了,不想了。

焦棠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着眼睛慢慢沉进那片柔软的黑暗里去了。

枕头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淡淡的,清冽的,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什么别的,很好闻。

她深吸了一口那气味,身体从紧绷彻底松弛下来,意识一点一点地变模糊,像水面上不断扩大的涟漪在最后一圈散尽之后归于平静。

她来不及细想更多,就已经睡着了。

窗外临江的月光静静地铺在江面上,夜风穿过岸边的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十九楼的主卧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照着一个女孩侧卧在蓬松被褥里安安静静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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