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三百里加急
五月底的京城入了暑,日头一日日烈,蝉在树荫里一声声躁。
和乐巷的一间两进两出的宅子里,安乐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替她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她那张年轻娇媚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沈明远从外面走进来,见她还坐在那儿磨蹭,忍不住皱眉催促了一声:“还没收拾好?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出发了。”
“急什么?”
安乐从铜镜里瞥了他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凉意:“难道柳州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有什么叫你迫不及待过去的东西?美人?财宝?亦或是高官厚禄?”
“……你!”
沈明远被她噎了下,攥着外任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稍缓了情绪,他才道:“我知道公主要随臣赴外任,心里不痛快,可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安乐忽的回过头,那双美眸里带着一丝刺人的冷光:“驸马倒是看得开。”
“沈家倒了,你爹被流放,你自己从尚书公子变成了一个七品小官,你倒是挺坦然啊。”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自打成婚以来,像是这样的冷嘲热讽,他没少听。
他虽然也不甘心,可是……谁叫眼前之人是公主。
家中突逢巨变,他之前也压根没指望过,能够延续和公主的婚约。
却没想到贤妃娘娘和端王殿下竟这般信守承诺,不但未曾落井下石,毁了这桩婚事,还在陛下面前赦免了自己,继续将公主下嫁给自己。
沈明远原本是心怀感激的。
他想,虽然家道中落了,但只要他勤勉上进,好好待公主,日后还是有振兴门楣的机会。
未曾料到,新婚当夜,安乐公主揭开盖头,对他百般羞辱与嘲讽,甚至也不曾让他上床。
只让他跪在婚床旁边,替她按摩锤脚。
作为一个曾经京城里出类拔萃的俊才儿郎,沈明远又如何受得了此等折辱。
可是……
可是妻子是公主。
自己如今能好好地,不用流放,还有官做,也都是因为眼前之人。
沈明远只能忍。
忍。
想到这里,沈明远再次沉沉吸了口气,看着梳妆台前的女子道:“……臣坦然也好,不坦然也罢,日子总是要过的。公主若是不想走,大可留在京城,臣也不勉强公主。”
“呵。”
安乐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面前的驸马。
她比沈明远矮了大半个头,可那目光里的尖利却一寸不让:“我倒是想留下,可你有本事让我留下吗?”
沈明远被她这句话问得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辩解,只垂首道:“是臣无能,委屈了公主。”
也不等安乐再开口:“臣去前头清点行囊,公主自便。”
说完,他快步出了寝屋。
安乐站在原地,看着驸马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冷笑慢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空落落的凉。
一个时辰后,沈家的马车从巷口缓缓驶出,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
安乐坐在马车里,车帘半掀着,目光落在窗外一点点倒退的街景上。
京城的长街依旧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穿过人群,茶楼门口的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几个小孩举着风车在巷口跑来跑去。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一切都和她无关了。
马车经过一条热闹的街市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几个妇人的谈笑声便清晰地传了进来。
“你听说了没有?晋王妃生了一对龙凤胎!”
“可不是嘛,满京城都传遍了,听说是陛下亲自赐的名呢。”
“啧啧,晋王妃可真是好福气,一胎就儿女双全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呢。”
“可不就是,嫁入王府不过一年多,便站稳了脚跟。往后那晋王府,怕是也要跟着水涨船高了……”
安乐攥着车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将那层薄薄的布料捏出了一道深褶。
龙凤胎?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安排了那只猫,下了那些功夫,竟然还是没有伤到那傻子分毫?
那傻子不但没有事,反倒生了一对龙凤胎,风风光光地被满京城的人夸赞!
可恶!
可恶!
实在可恶至极!
安乐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浊气却怎么也吐不干净。
旁边坐着的沈明远感觉到了她那骤然绷紧的气息,侧头看了她眼。
薄唇动了动,最终也什么也没说,只把目光重新移向了车窗外。
很快,马车就抵达城门。
过了关卡检查,即将驶过城门时,安乐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望了眼那座巍峨的、在日光下泛着金色光芒的城门。
只见城楼上那面赤红的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着,朱红的墙砖层层叠叠地向远处延伸。
京城二字,在城门楼上如此的清晰。
这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更是她曾经以为要过一辈子无忧无虑日子的地方……
可如今,一切都没了。
安乐看了很久。
直到那城门在她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才放下车帘,在车厢的阴影里坐直了身子,默默在心里道。
我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
****
夏日过得很快。
从五月到八月,短短三个月,京城暑气未消,城里的桂花却已经悄悄地结了细碎的花苞,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香。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百姓们忙着打月饼、扎灯笼,街巷间弥漫着一股过节前特有的松快热闹。
而这日下午,一道加急的折子被送进了御书房。
信使是从南边一路换马疾驰而来的,风尘仆仆,连满是尘土的衣袍都没来得及换。
“陛下,三百里加急!”
信使将那封奏报呈上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
御前总管万德庸小心翼翼地接了,又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瑞宁帝面前。
瑞宁帝正在批阅秋汛的折子,听到“柳州急报”几个字时便抬了抬眼。
他放下朱笔,接过那封奏报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面色顿僵。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安乐公主在赴任途中染上时疫,高热数日不退,药石无医,已于三日前殁于驿站。驸马都尉沈明远扶灵暂驻当地,请旨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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