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不疯魔,不成活
翌日,傍晚。
萧玄翊来到了京兆府的大牢。
牢狱阴冷潮湿,墙角生苔,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血气。
狱卒们早就得了上面的招呼,见晋王殿下驾到,忙毕恭毕敬地打开了最里面那间牢房的锁链,便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李渡犯的不算重罪,遂也关押在普通的牢房。
萧玄翊来的时候,李渡正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身上的青衫已经染了些灰,衣襟散乱,头发松散,可面容依旧肃正。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待目光落在轮椅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微微怔了下,随即起身拱了拱手:“晋王殿下。”
萧玄翊打量了他一眼。
虽然身陷囹圄,这位探花郎倒还没有露出什么狼狈之态,眉目清正,只是眼底多了几道浅浅的红血丝,显然昨夜并未睡好。
“不必多礼。”
萧玄翊开口,嗓音平淡:“本王今日过来,也是受王妃之托。”
李渡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少倾,他垂下了眼帘,哑声道:“劳烦殿下转告表妹,不必为我担心,我并无大碍。倒是她身子重了,让她好生养着,莫要为我的事劳神。”
萧玄翊听得这话,语气愈发冷淡:“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李渡苦笑了下,垂眼:“叫殿下见笑了。”
萧玄翊没有接这茬,只抬眼看他:“昨日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头到尾,一字不漏道给我听。”
李渡:“……”
静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了口。
“昨日刘府设春日宴,特地邀请了此次的一甲进士们,我本不想去,可同科的几位好友都推辞不过,我便也跟着去了……”
“……席间我与刘家的几位郎君敬了几轮酒,因着我酒量不算太好,怕在旁人府中失态,可特地推了几杯。这时,便有人端了茶给我,说是刘府特备的醒酒茶。”
“因着当时一群儿郎们都在前厅,我便也没多想,饮下那盏茶。哪知喝了之后,却有点头晕,还不慎打翻了一个茶盏,湿了衣袍。那刘家三郎君就命一个小丫鬟引着我去客房歇息。”
“……后面的事,我便记不大清了。”
李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涩意:“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被人撞破、衣衫不整的场面。”
“那刘家姑娘坐在床角,头发散着,一直在哭……门外站着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萧玄翊微微眯了眯眼:“递茶的小丫鬟,你可还记得模样?”
李渡想了想:“是一个很普通的丫鬟,中等身材,不矮不胖,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我当时已经有些上头,没有细看。”
萧玄翊:“你被撞破后,可有让刘家人去寻她?”
李渡:“我跟刘府的人提过,他们查了一圈,说宴会上伺候的丫鬟很多,却寻不见我说的那个……”
也是到这时,李渡可以确定,他是被人做局了。
不然一个活生生的丫鬟,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萧玄翊显然也想到这点,沉默下来。
良久,他侧头看了李渡眼:“你事后可曾想过,得罪过什么人?”
李渡摇头:“我素来与人为善,从不与谁结怨。连平日里同窗争执,我都尽量避开,实在想不出有谁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萧玄翊闻言,长指在轮椅的木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半晌,他淡声道:“任何陷阱,必有缘由。谁从其中得利,谁便是凶手。”
李渡抬眼看他,眉心微蹙。
“你中了探花,还没授官便出了这种事。如今名声毁了,前程也算完了,你说,谁不愿意看到你前程似锦?”
萧玄翊道:“或者说,谁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晋王妃的表兄平步青云?”
李渡指尖微拢。
他心里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可那个方向,却让他不敢深想。
萧玄翊一看他这沉重的脸色,便知这李渡是个聪明人,应当也想到了权势争夺这个角度。
他也没挑明,只淡淡道:“这几日,你且安心在这牢里住着。”
“沉住气,不要慌。若那幕后之人见你被关着却不急于脱罪,迟早会露出马脚。”
“是。”
李渡颔首,又朝着轮椅上的男人深深地拱了拱手:“多谢殿下。”
萧玄翊没再应声,只朝修竹微微抬了抬下巴。
修竹立刻会意,当即推着萧玄翊离开。
轮椅在青石地面上转了个方向,刚往牢门走了两三步,身后蓦得又传来李渡的声音:“殿下——”
萧玄翊的轮椅稍动。
李渡站在牢房深处,隔着那几道铁栏,目光落在他那道被昏暗光线勾勒出的侧影上:“殿下,表妹她……身子重了,再过些时日恐要临盆。”
“她性子急,又爱操心,还请殿下多多费心,切莫让她为这些琐事烦忧。”
话音落下,大牢甬道里也静了下来。
萧玄翊微微侧眸,一片昏暗中,下颌轮廓冷冽而锐利。
“她是本王的妻子,本王自然会好好照顾她,不必旁人多挂心。”
妻子。
旁人。
这话中客气,疏离,还有不动声色的界限,明明白白。
李渡怎会听不出来。
他垂下眼,没有再开口。
很快,那轮椅声渐渐远了。
李渡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大牢门外的玄色背影,缄默许久,才缓缓坐回了草席上,抬手覆住了自己的眸。
表妹能记着那份兄妹之情,请求晋王殿下帮自己,已是尽力了。
自己也得谨言慎行,不能再给表妹添麻烦了。
这边,萧玄翊离开了京兆府大牢。
另一头,贤妃宫里正响起一声清脆的耳光。
“啪——”
这重重一巴掌甩在安乐公主脸上时,她霎时被打得偏过头去,连带着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荒唐事!那、那可是你的亲表姐!你表姐她向来对你不错,将你当做亲妹妹般,你你你……你竟然丧心病狂,毁了她一辈子的清白!”
贤妃气得手都在抖,指着被甩在地上的安乐公主,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殿顶:“你怎么能这样!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恶毒的女儿来!”
“恶毒?母妃说我恶毒?”
安乐慢慢地从地上直起身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打得发烫的脸颊,嘴角扯了下,竟然露出一丝坦然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亲表姐又如何?我还是您亲女儿呢。”
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贤妃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可您和兄长要放弃我的时候,逼着我嫁沈明远、让我跟着他远远地滚出京城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您的亲女儿?”
“你、你……”
贤妃被她这一句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妃,您不必太过生气。”
安乐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那道红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她却宛若感觉不到疼似的,一步一步走到贤妃面前,目光直直地、近乎偏执地盯着她:“表姐本就中意那个李渡,我不过是替她推了一把而已。”
“如今李渡犯了这种事,只要御史一弹劾,摘了他的功名、罢了他的官身,晋王府便少了一员得力的助力。而这脏水泼到了李家头上,那楚楚的脸面也丢尽了……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贤妃:“……”
她听着自家女儿这番条理清晰到可怕的话,竟有一瞬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狠狠掐灭了。
“你……你就不怕事情败露?”
贤妃压着声音,指尖都在发颤,“那丫鬟、那醒酒茶、还有你表姐那边……若是被人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
安乐截断了她的话,唇边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反正我都要被你们送得远远的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能让晋王府不痛快,让那萧玄翊和楚楚不痛快,我做什么都值得。”
贤妃看着自家女儿这副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忽的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疯了。
真的疯了。
她那个刁蛮任性、骄纵跋扈的女儿,如今被逼成了一头只有仇恨,胡乱咬人的疯兽。
“安乐,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贤妃闭了闭眼:“从今日起,直到你成婚之前,你就待在宫里,哪儿也不准去!”
说罢,她猛地甩袖转过身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的疲惫:“来人——把公主送回寝殿,严加看管!”
听到这声命令,殿外很快便有几名宫女战战兢兢地上前来搀扶安乐:“公主,请吧。”
安乐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她们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望了眼贤妃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一声。
“母妃,不疯魔,不成活。”
“这是你和哥哥教我的,不是吗?”
“……”
贤妃娇媚脸庞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等她再次朝门口看去,安乐依旧大笑着被宫女们带走了。
听着那装若癫狂的笑声,贤妃只觉背后一阵寒意。
下一刻,整个人也颓然跌坐在了美人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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