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元宵
转眼又过了几日,便到了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从一大早开始,街市上的喧嚣声便隔着好几条巷子传进了王府里。
楚楚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虽然搁着重重院墙,无法窥见街边热闹的景象,但她脑海中也自动脑补出外头灯市的热闹。
每年京城的元宵灯会,她都会和爹娘、哥哥他们一起出去逛呢。
一到夜里,各式各样的彩灯,红的黄的绿的,一串串地在冬日的天光里晃着,彩龙般绚烂好看。
可是今年……
“唉。”
楚楚撇了撇樱唇,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萧玄翊从巽风院那边过来,一进门就看到她这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他示意紫兰退下,自己推着轮椅到了窗边:“这是怎么了?嘴巴撅得都能挂油桶了。”
“啊!”
楚楚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殿下你怎么过来都不出声!?”
萧玄翊:“……”
轮椅滚动的声响这么明显,这还能怪他?
“是,下次我往轮椅上装两个铃铛。”
“……呃。”
楚楚也听出男人的调侃,悻悻地摸了下鼻尖:“那倒也不必。”
萧玄翊扯扯唇角,又说回正题:“方才在叹息什么?”
楚楚:“没、没叹息,只是……”
对上男人那双沉静的眸子,楚楚嘴张了张,又抿上,最后只含糊地嘟囔了句:“……我只是在想,这会儿灯会上肯定很热闹。”
萧玄翊眉心微动:“你想去?”
楚楚:“……想是想,但是街上人太多了。”
她虽没有说“殿下坐着轮椅不方便”,可这话就差写在脸上了。
眼看着小王妃这副又想去又舍不得为难他的纠结模样,萧玄翊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柔和。
“想去便去。”
“啊?”
楚楚愣了下:“可是殿下——”
“别担心,交给我。”
萧玄翊截断了她的可是,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去换衣裳,穿厚些。”
“唔。”
楚楚捂着额头,再看男人那张已经转过去推轮椅的背影,心里那一团纠结忽然也散了。
她对着他的背影“嘿嘿”笑了声,便立马从榻上下来,蹬蹬蹬跑去找紫兰挑衣裳了。
……
傍晚时分,一辆低调而不失华丽的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过。
楚楚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和花灯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
小贩们推着车沿街叫卖,糖葫芦、炒栗子、糯米糕的香气混在一起,热腾腾地飘过来。
“啊,太香了……”
她吸了吸鼻子,正要回头跟萧玄翊说话,马车却在一栋三层高的楼阁前停了下来。
修竹掀开车帘,萧玄翊先被人扶下来坐上了轮椅。
而后,他朝楚楚伸出手。
楚楚怔了下,扶着他的手慢慢下了马车,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座雕梁画栋的临街楼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望月楼三个字。
门口的小二显然早就被打了招呼。
见他们来了,恭恭敬敬地躬身引路,直接将他们带上了三楼的雅间。
推开门的一瞬,楚楚眼前一亮。
这间雅间的位置极好,临街一面是整扇雕花木窗,此刻窗扇大敞着,将街市上最热闹的那一片尽收眼底。
正对着窗口的,便是今年灯会最盛大的一座鳌山灯——
一条巨大的老虎造型花灯盘踞在街心,通体用彩纸和竹篾扎成,虎目炯炯,虎尾高扬。周身的彩灯层层叠叠地亮着,在暮色中仿佛一头卧着的火兽,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哇!”
楚楚站在窗口,整个人都看呆了。
只见那鳌山灯通体流转着暖融融的光,老虎的脊背上还缀着大大小小的彩色灯笼,每一盏都画着不同的图案,有莲花,有游鱼,有麒麟送子,有福禄寿喜……
灯影投在地上,将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绚烂的光晕。
“殿下!”
楚楚回头,眸子亮若星辰:“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好一个位置的?”
萧玄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副欢喜得几乎要蹦起来的模样,唇角弯了下:“只要我想,就没有寻不到的。”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未免显得自负。
可是从萧玄翊的嘴里说出,却是莫名的叫人信服。
再看男人俊美脸庞上的浅笑,楚楚心里更是灌了一勺蜜般,甜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想了想,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男人身边。
下一刻,又在男人微诧的目光下,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大口。
萧玄翊:“……”
被亲得微微偏了下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将楚楚又歪到右边,在他右脸上也“吧唧”、“吧唧”又亲了两口。
“第一口是我亲的,第二口是替大宝亲的,第三口——”
楚楚直起身来,笑眯眯道:“是替小宝亲的。”
萧玄翊被她这一连串的亲弄得哭笑不得,冷白的耳根也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的脸:“入座吧。”
“嘿嘿,好!”
楚楚很快随着萧玄翊入座。
这沿街的长榻位置十分宽敞,楚楚干脆就挨着萧玄翊坐下。
不多时,便有小二送来了各式各样的吃食,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楚楚定睛一看,竟然都是灯会上最受欢迎的小吃——
有油亮亮的糖炒栗子、撒了桂花和蜜渍的红豆的雪白糯米糕、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热腾腾的醪糟汤圆、裹着透明糖衣的糖葫芦、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楚楚看得眼花缭乱,转头问萧玄翊:“殿下,这些……这些都是你吩咐的?”
萧玄翊嗯了声:“我虽不能陪你一起逛灯会,但这些灯会上的小吃,却能与你一起品尝。”
楚楚闻言,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她全然没想到他竟然连这点小细节都注意到了。
“这样已经很好啦。”
楚楚弯了弯眸,竭力将那要涌出眼眶的泪意压回去,又赶忙转移话题:“那这些小吃,殿下之前可曾吃过?”
萧玄翊没有拆穿楚楚泛红的眼圈。
他扫过满桌子的吃食,摇头:“不曾。”
从前他都是在宫里过年,元宵宴席上也全是正正经经的菜肴,这些街边小吃,他还真没碰过。
一听他没尝过,楚楚立刻就来了精神:“那你先尝尝这个!“
她拈起一串糖葫芦递到他嘴边:“这叫冰糖葫芦,外面是脆糖壳,里头是山楂,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萧玄翊:“……”
看着她举过来的那串红彤彤的果子,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脆糖壳“咔嚓”一声碎了,而后山楂的酸味裹着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萧玄翊嚼了两下,微微挑了下眉。
楚楚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还行。”
他将那口咽下去,面上淡淡的,可很快又低头咬下了第二颗。
楚楚看他这样,忍不住笑起来,又夹了一块糯米糕递过去:“那你再尝尝这个,这个是甜的,软软糯糯的,不费牙。”
萧玄翊张了嘴,任由她把糯米糕塞进来。
这回的甜和方才的糖葫芦又不同,是桂花的清甜混着红豆的绵密,在舌尖缓缓化开,暖融融的。
他慢慢地嚼着,眉心那点惯常的冷硬也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几分。
楚楚见他吃了,自己也开心起来,夹了一块春卷咬了口,又舀了一勺醪糟汤圆。
热乎乎的甜酒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漫上来,瞬间整个人都舒坦了。
“这个春卷里头包的是豆芽和肉丝,外面炸得脆脆的,我从前一口气能吃一碟呢。”
她一边吃一边给他介绍:“这个醪糟汤圆虽说是酒酿煮的,但甜酒味不重,香得很,也不会醉人。对了,殿下你再尝尝这盘烤羊肉,闻起来真的好香啊!”
萧玄翊便顺着她的话,每样都尝了两口。
他从前不沾这些东西,总觉得街边吃食不够干净。
可此刻灯火暖融融地笼着,身旁的人絮絮叨叨地给他介绍着每一种小吃的来历和味道,眉眼间全是毫不设防的欢喜,他竟觉得这些东西入口时,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不多时,一桌小吃被两人吃得七七八八。
楚楚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灯会正热闹。
只见人们摩肩接踵地挤在鳌山灯前,有年轻的男女手挽着手猜灯谜,有老人领着孙辈买兔子灯,还有小孩子举着一串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那些笑声与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飘入雅间里。
正是人间烟火。
楚楚看着看着,忽然又有点鼻酸了。
自打她有孕之后,她好像格外容易感性。
不过梁嬷嬷和太医都说过,对有孕妇人而言,这是正常的,不必太过担忧。
萧玄翊刚剥好一颗糖炒栗子,一抬头,就见自家王妃眼圈红红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
楚楚赶紧吸了吸鼻子:“许是风吹了进来,有点眯了眼睛。”
萧玄翊:“……”
他也没拆穿,只是将剥好的栗子放进她掌心:“吃吧。”
说着,又低下头去剥第二颗。
楚楚看着掌心里那颗饱满的栗子,弯了弯嘴角,顿时也觉得没什么好感性的了。
窗外的热闹还在继续。
楚楚靠在萧玄翊的肩头,眯着眸子看那鳌山灯上流转的光,不知不觉间眼皮就有些沉了。
怀孕之后她确实比以前容易犯困,加上暖烘烘的屋子、嘈杂又令人安心的市声,还有身旁那个熟悉的气息,困意更是潮水般漫上来。
“唔,殿下,我先眯一会儿。”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嘟囔道:“等放焰火了,你再叫我……”
萧玄翊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嗯。”
得了回应,楚楚便在自家夫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没过多久,呼吸便均匀了。
萧玄翊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被屋里的暖意熏得微微泛红,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又收回了手,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让她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了一声声“砰砰砰”的响声。
“小懒猫,醒醒。”
鼻尖被捏了捏,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放焰火了。”
楚楚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坐直,眼前便炸开了一片绚烂的光。
只见窗外夜空中,一簇金色的焰火正冲天而起,又在最高处啪地散开,化作万千流星般的光点,簌簌地落下来。
紧接着是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银白的……
一朵接一朵的焰火在天幕上绽开,霎时将整座京城的上空染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
“哇,焰火!”
“快看快看——”
地上的灯火与天上的焰火交相辉映,街上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和欢呼。
“哎呀,还有放灯的!”
只见数盏孔明灯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摇摇晃晃地飘向夜空深处,仿佛一群飞向月亮的萤火虫。
“真好啊……”
楚楚靠在萧玄翊怀里,仰头看着那漫天灿烂,喃喃道:“真的太美了。”
顿了顿,她回过头来,迎上男人那双映着焰火的眸子,一字一句认真道:“殿下,我希望每一年——”
“以后的每一年——”
“我都能与殿下一起看这盛世烟火。”
萧玄翊垂下眼,看着怀中之人。
她那双清澈的乌眸此刻映着满天流光,亮得惊人,又软得惊人。
缄默了片刻,萧玄翊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好。”
往后每一年的元宵,他们携手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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