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放手
晋王妃有孕的消息恍若春风,次日便传遍了京城。
朝堂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茶楼酒肆里的百姓们也津津乐道。
“晋王殿下虽然不良于行,福气倒是不浅啊。”
“是啊,这娶了王妃才半年,便有了喜讯,可真是上天眷顾!”
“也不知道王妃肚子里怀的是个小世子还是个小郡主呢。”
“管它世子还是郡主,那都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不愁吃喝咯。”
这消息传到赵家时,整个府邸也都炸开了锅。
赵明钊听到管家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洇开一大团墨渍。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当真?”
“千真万确!”
管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皇后寿宴上亲口公布的,太医也确诊了,满三个月了,胎像稳固呢!”
赵明钊的手微微发颤,原地转了两个圈,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
他快步走到院子里,又折回来,来回走了好几趟,嘴里喃喃:“我要当外祖父了……哈哈哈,我要当外祖父了……哈哈!”
正巧李氏从里间出来,看到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呢?”
“夫人!”
赵明钊一看见她便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咱们楚楚有喜了!”
李氏被他攥着手腕,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嗯,我知道了。”
“你没听到吗?咱们楚楚有喜了!咱们要当外祖父外祖母了!”
“……我说我知道了,你快些放开我。”
“……”
赵明钊看着自家夫人一脸淡定的模样,也恍然反应过来:“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是了,上回你去探望楚楚,我就觉着你神色不对,唠唠叨叨的,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好了好了,我也是想着坐胎未满三月不便张扬,这才没告诉你。”
李氏道:“如今宫里都公布了,你也知道了,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上了?”
“我这是高兴!谁哭了?”
赵明钊怔了怔,背过身去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还是红的,嘴上却逞强道:“楚楚有了喜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氏看着他这副又倔又欢喜的模样,也很是无奈。
嘴上却是放柔了语气:“今日这消息才传出来,晋王府定然门庭若市,咱们就不去给孩子们添乱了。这样吧,下个休沐日,我陪你去王府看看女儿如何?”
赵明钊愣了下:“我们去晋王府?”
李氏颔首:“是啊,你还没去过晋王府吧。正好你亲自去瞧一眼,比什么都踏实。”
“也好,也好。”
赵明钊连连应道,又搓着手来回踱步,嘴里盘算着:“如今楚楚有了身孕,咱们这做爹娘的也得有点表示,得给孩子准备些东西……”
“嗯,得给外孙打一对长命锁,再备些布料……”
“对了,还得去铺子里挑块好玉,给孩子做个平安扣……”
眼看着自家夫君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李氏含笑摇了摇头,倒也没有拦他。
与此同时,国子监里也是一片热闹。
消息传进国子监的时候,赵瑾正趴在书案上打瞌睡。
同桌的同窗推了他一把,兴冲冲地说:“赵瑾!听说晋王妃怀孕了!你妹妹有喜了?”
“啊?什么游戏?”
“不是游戏,是有喜!有喜!”
“……?”
赵瑾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脑子转了三圈才反应过来。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倒,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妹妹?晋王妃,她她她她、她怀、怀孕了?”
同窗道:“是啊,这消息都传开了,大家都在聊呢。”
赵瑾:“!!!”
他在原地愣了两息,随即脸上爆开一阵狂喜,拔腿就往外跑。
同窗在后面喊他:“哎你去哪儿?”
“我去找我表哥!”
赵瑾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回廊,直奔李渡所在的学舍。
深秋寂静,李渡正在窗边的书案前临帖。
只见他一袭月白色的直裰,袖口卷起两折,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腕,正执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着小楷。
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愈发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公子无双。
“表哥!表哥!哎哟——”
赵瑾一路狂奔进来,鞋底还门槛上绊了下,踉踉跄跄地扑到书案前。
李渡哭笑不得:“什么事这般急?你慢些说。”
“是楚楚,楚楚!”
赵瑾双手撑着桌面,气都没喘匀,便喊道:“楚楚有喜了!我妹妹怀孕了!”
话音方落,李渡的手猛地一抖:“你说什么?”
因着太过激动,砚台被袖子带翻。
霎时间,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他月白色的衣襟被染出大片墨渍。
乍一瞧着,有些狼狈。
赵瑾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砚台,又去扯帕子给他擦:“表哥你怎么了?怎么反应比我还大?”
他一边擦一边絮叨着:“我方才是太高兴,跑得快了点,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
李渡:“……”
他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片洇开的墨色,眸光闪烁不定。
楚楚有孕了。
那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表妹,那个他放在心底许多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小姑娘,如今不但嫁给了别人,还怀了别人的骨肉。
有喜了。
一想到这件事,心口好似被针扎般,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就说这丫头不讲义气!上次我和阿娘去王府看她的时候,她肯定就已经怀上了,竟然连我也瞒着!”
赵瑾却是浑然不觉,还在那边眉飞色舞地继续说着:“表哥你说说,她是不是没良心?嫁了人连亲哥哥都瞒,还当我是她哥吗?”
他嘴上骂着,脸上却笑得收都收不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要当舅舅了”的兴奋劲儿。
“也不知道阿娘把这个消息送去外祖母和舅舅那边没有,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高兴坏了!”
“……”
“哎呀你说,楚楚长得那么好看,晋王殿下又那么俊,他们俩生的孩子得长得多好看啊?”
赵瑾越想越美,已经开始幻想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摇摇晃晃地朝他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他“舅舅”。
一想到这,他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去看李渡:“表哥你说是不是?”
李渡这才掀眸,看他一眼。
赵瑾这才发现,自家表哥的脸色有些不太对。
那张素来温润从容的面孔上,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眉宇间也凝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淡。
“表兄?”
赵瑾收了笑,小心翼翼地凑近:“你怎么了?是不衣裳被墨泼了不舒服?不然您先去换一身新衣袍吧?”
“无事。”
李渡虽勉强弯了一下嘴角,可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表妹有孕,是喜事,我也高兴。”
他说着“高兴“二字时,喉间微滚,心头苦涩。
赵瑾站在那里,看着自家表哥低头沉默地擦着桌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却又说不上来。
挠了挠后脑勺,他嘟囔道:“那表兄你先忙,我、我去派人给家里送个信,问问具体情况……”
李渡“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赵瑾转身走了。
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李渡这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
秋末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摆上那团墨渍微微发凉。
良久,他闭了闭眼,将袖中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或许,他也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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