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弃子
七日后,朝堂上炸开了锅。
燕国公当庭呈上一道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兵部侍郎沈崇文的七大罪状,桩桩件件都有凭有据。
那七条罪状列得清清楚楚——
其一,玩忽职守,致使西北军需延误三月有余,前线将士冻饿而死者十数人。
其二,贪污受贿,私吞军饷白银万余两。
其三,监守自盗,将朝廷拨付的军械甲胄暗中变卖牟利。
其四,纵容家奴在京城郊外纵马伤人,致一老翁当场毙命。
其五,圈占民田千余亩,逼得数户农人流离失所。
其六,与地方官员勾结,私设关卡收取过路税,中饱私囊。
其七,欺上瞒下,在兵部历年考核中伪造文书,掩盖其贪墨行径。
这七条罪状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瑞宁帝更是当场勃然大怒,将茶盏都砸在了金砖地上,当即下旨命兵部尚书彻查此案,暂将沈崇文押入天牢,着大理寺与刑部协同核查,务要水落石出。
这可算是今年最为震动的一桩大案。
消息传得飞快,不出半日便从朝堂蔓延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到了下午,连宅在晋王府里的楚楚都听说了。
彼时楚楚正懒洋洋的歪在玲珑苑的暖榻上,怀里抱着个软枕,腿上搭着薄毯。
紫兰在旁边替她捶着有些酸胀的小腿。
梁嬷嬷则是坐在榻边的绣墩旁,将外头的动静说了一遍,末了道:“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说沈家这回怕是完了。那七条罪状若都坐实了,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抄家砍头,都是说不准的事。”
楚楚听完,不禁唏嘘了一声。
“没想到这位沈侍郎竟胆大至此,犯下这么多罪孽。”
她抚了抚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摇头道:“若当真按国法处置,倒也是为民除害了。”
说完这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紫兰:“等等,这沈侍郎家,不就是安乐公主许配的那户人家吗?如今沈家犯事了,那安乐和那沈家郎君的婚事……可还作数?”
紫兰捶腿的手顿了一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对啊!那五公主岂不是嫁不出去了?”
紫兰眨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这回可真是老天爷开眼了,像五公主那等嚣张跋扈之人,可算是得到——”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梁嬷嬷板着脸,瞪她一眼:“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紫兰赶紧缩了缩脖子,小声求饶:“嬷嬷我错了,我就是一时嘴快……”
楚楚:“……”
其实她心里与紫兰想的是一样的。
谁叫那个安乐实在是招人讨厌呢。
不过碍于规矩,楚楚还是清了清嗓子,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这话在我们面前说说倒也罢了,若传到外头去,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紫兰赶紧点头:“是,奴婢知道了,日后再也不敢犯了。”
这茬便也算揭过了。
楚楚又将话题转回安乐公主身上,好奇的看向梁嬷嬷:“嬷嬷,那依您看,那桩婚事会如何?”
梁嬷嬷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这要看两件事。”
“其一,要看顾家彻查的结果。若是罪证确凿,顾家倒了,这婚事自然能顺理成章的作罢。”
“其二,则要看贤妃娘娘和端王殿下的态度。”
说到这里,梁嬷嬷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这桩婚事可是贤妃求着陛下亲赐的。若是顾家未倒、婚事却退了,传出去贤妃和端王面上也不好看。且安乐公主经此一事,日后想再寻好人家,怕是也坎坷了。”
“那还挺复杂的……”
楚楚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若是旁人遇到这事,她或许还要替对方惋惜一把。
但安乐落到这般窘境,楚楚却是一点都不同情。
就像紫兰说的那样,八成是平日里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相比于晋王府内闲聊八卦的和谐气氛,贤妃宫里如今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安乐公主正坐在贤妃下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脸上的胭脂都糊了。
“母妃,我不要嫁给那个沈家三郎了!沈家马上就要倒了,万一他们被抄家流放,难道我要跟着他们一起去酷寒之地受苦吗?”
安乐攥着贤妃的袖子,嗓音又尖又脆:“我不管,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母妃你快些帮我去跟父皇说,把婚事退了!我不想再与沈家有半点关系了!”
贤妃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了又忍,终于一拍案几:“你给我闭嘴!”
“……嗝。”
安乐被这一声吼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掉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贤妃:“母妃……你凶我?我都这样倒霉了,你还凶我?”
贤妃见她这副不争气的模样,更是头疼欲裂。
她正要再训斥几句,外头宫女来报:“娘娘,端王殿下来了。”
贤妃怔了下,连忙直起身:“快请进来。”
不多时,便见端王大步跨进殿门。
他一袭玄色蟒袍,腰间玉带束得端正,脸色却是阴沉无比。
进门后,他先朝贤妃行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安乐便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阿兄!阿兄你来得正好!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不要嫁去沈家——”
端王眉头一皱,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声音冰冷:“你还有脸说?你自己在外面做了些什么事,心里没数?”
安乐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愣在原地:“阿兄……你、你说什么?”
贤妃却听出了端倪,沉声问:“临儿,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家的事,跟安乐有什么关系?”
端王没说话,只扫了一眼殿内的宫女。
贤妃会意,立刻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安乐本来也想跟着溜,却被端王叫住了:“你也留下。”
安乐背脊一僵:“……”
只好悻悻的留下来。
待到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母子三人。
“你们当燕国公清清闲闲养老不好,突然吃饱了撑的,要去找沈家的麻烦,还选在朝堂上公开发难,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端王沉着脸,开了口:“他告沈家那七条罪状,前三条确实属实,可后面四条——纵奴伤人、圈地占田、私设关卡、伪造文书,哪个高门显贵家里没有些这样的烂账?平日里不过是没人捅破罢了。”
说到这,端王顿了顿,目光冷冷地落在安乐脸上:“可燕国公这回不仅捅了,还把七条罪状凑得整整齐齐,条条都有实证。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贤妃面色微变,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派人查了多日才得知,前些日子燕世子在京城四处活动,暗中收集沈家的罪证。”
端王深吸一口气,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他一个纨绔二世祖,平日只知道斗鸡走狗,凭什么突然干起这种事?”
他猛地转向安乐,声音陡然拔高:“就是因为你这个蠢货!”
安乐被这突然一嗓子骂得人都蒙了:“我?我……我怎么了?”
“呵,你怎么了?你这个蠢货,为了一套头面!哈哈哈,竟然为了一套头面,你不但在琳琅阁对晋王妃出言不逊,还当众推搡了她,甚至还扬言要封了人家的店!”
安乐的脸刷地白了:“我、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端王冷笑一声,“你现在说你不知道?这不是你干出来的蠢事吗?”
“难道你不知萧玄翊跟燕世子是什么交情?当年在战场上,是萧玄翊救了燕世子的命!你推了四弟妹,四弟便让燕世子去查查沈家。”
“你以为燕国公弹劾沈家,是冲沈家去的?他是冲我来的!他在废我在兵部的一步棋!”
贤妃终于将前因后果串了起来,脸色铁青地看向安乐。
她在勾心斗角的后宫做了这么多年妃子,岂会不明白晋王这一招的用意——
扳倒沈家,既是对安乐的教训,更是对贤妃和端王的一次明晃晃的警告。
你们再纵容她来招惹我的人,我就让你们满盘皆输。
意识到这点,贤妃捂着胸口,忍着怒火,一字一句地问安乐:“你在琳琅阁,当真动手推了晋王妃?”
“我、我……母妃……”
安乐嘴唇哆嗦着,想要争辩,可面对端王和贤妃两双冷冷的目光,那些狡辩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她低下了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冲上来的!我明明只是想教训一下那个女掌柜的罢了!”
“……”
蠢货。
果然是她做出来的事。
贤妃闭了闭眼,只觉得气的胸口都疼。
这样的蠢货,竟然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良久,贤妃才开口,声音疲惫不堪:“哭得我头疼,你先给我下去。”
“母妃!”
“滚下去!”
“……”
安乐抬头求救般地看向端王:“阿兄……”
却见平日里最宠她的亲兄长,这会儿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满眼都是厌烦。
顿时,安乐彻底没了指望,只能擦着眼泪跑了出去。
很快,殿内只剩下贤妃和端王两人。
贤妃沉默了片刻,才问:“如今沈家,还有救吗?”
“燕国公敢当朝弹劾,说明证据已经攥在他们手里了。”
端王摇头,面色阴沉:“沈家……保不住了。”
贤妃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很清楚,儿子在兵部布局良久,就指着和沈家的姻亲将势力渗透进去,如今这一切全毁了。
“既然是安乐惹出来的祸,让她自己去收拾。”
沉默了很久,贤妃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的果决:“让她给晋王夫妇赔罪,然后嫁去沈家。”
端王微怔:“还让安乐嫁去沈家?”
“嫁,为何不嫁。”
贤妃道:“她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继续留在眼前也没了作用。既然沈家倒了,就给沈三郎谋个外放的职,让安乐跟着远远地走,别留在京城碍眼。至于晋王那边——”
她看着端王,“为了咱们日后的大计,暂时还不能跟他翻脸,该低头时要低头。”
端王面色阴晴不定,默了片刻,终究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母妃说得是。”
“老四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我还当他废了双腿,便淡泊名利,不再玩弄这些权术了。没想到娶妻之后,他的本事倒是更进一层,都学会了在背后使刀。”
贤妃没接这话。
她从前便知道,那个萧玄翊不是善茬。
“过几日便是皇后的寿宴,到时候我与四弟敬几杯酒,再让王妃与四弟妹说些软乎话,好好笼络一番……”
端王抬眼望向殿门外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总不能让老四觉得咱们跟他结了死仇。”
贤妃叹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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