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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亡羊补牢


赵婉婉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涌了又褪。

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更是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梁嬷嬷见状,也没说话,只将赵婉婉扶到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

而后,她自己也在对面的杌子上落了座,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大姑娘别紧张,老奴今日过来,并非兴师问罪,而是给您送出路的。”

她这话时语气温和,眼睛却一直落在赵婉婉脸上,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我家殿下也已知晓您的难处,对此深表同情。”

“只是殿下也说了,入府做妾一事,绝无可能。”

赵婉婉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且不说我家王妃将您视作亲姐姐看待,怎好委屈您来做妾?再说了,您到底是长姐,若真进了府给自家妹妹做妾,这传出去,旁人该如何议论我们王妃?又如何看待赵家?”

说到这,梁嬷嬷稍顿,语调依旧客气,可话里的意味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大姑娘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老奴的意思。”

霎时间,赵婉婉的脸颊烫了起来。

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嬷嬷说的是,是……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她低垂着脑袋,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攥得发白的手,嗫嚅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蚊子似的声音:“昨日,实在是……我太过唐突冒犯了。”

梁嬷嬷见她面露愧色,不似作伪,眸光也缓和了几分。

还知道羞耻愧疚,看来也不是那等无可救药之人。

“大姑娘也莫要太自责,您的处境,王妃和殿下都清楚,大抵是病急乱投医了,不怪您。”

“……”

赵婉婉的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泪掉下来。

“好了,该说正事了。”

梁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了赵婉婉面前。

“还请大姑娘过目。”

梁嬷嬷道:“上面列了几位郎君,皆是殿下昔日的旧部,如今在军中任职,人品德行都是殿下亲自把关过的。”

“大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从里头挑一挑。殿下说了,只要您愿意,他亲自替您保媒牵线,保证您嫁过去是做正头娘子,绝不叫人委屈了您。”

赵婉婉听得这话,难掩惊愕。

再看梁嬷嬷递来的那个册子,只见册子靛蓝色的布面封着,边角压得齐整,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过的。

她怔怔地接过那本册子。

待翻看第一页,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现任官职,还附了一段简短的品行概述。

她一行行看下去。

五个人,从七品校尉到五品千户都有。

每一个后面都详细标注了家世背景、家中人口、有无子女、性情如何。

譬如:【徐光徽,年二十八,现任六品把总,前妻病故,膝下一女,性情敦厚,不饮酒,不赌钱,无不良嗜好。】

梁嬷嬷见她目光停留,便在一旁温声解释起来:“这位徐把总,是殿下早年带过的兵,战场上立过功的。人老实本分,从不沾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他前头那位娘子病故了三年,一直没续娶,家里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五岁,乖巧得很。大姑娘若是嫁过去,进门就是正头娘子,虽说有个继女,但那孩子年纪小,养在身边跟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

顿了顿,眼见着赵婉婉又翻到了下一页,梁嬷嬷继续介绍。

“这位是李千户,五品,年三十二,家底厚实,为人爽利,就是常年在边关,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大姑娘若是选了这位,日子清静,不用应付那些复杂的妯娌关系,就是独自打理家业,难免要辛苦些。”

赵婉婉没吭声,继续翻到下一页。

梁嬷嬷也不催她,就坐在旁边,像一位耐心至极的长辈般,将每个人的优劣得失都细细说给她听。

说到那位年近四十的七品副尉时,梁嬷嬷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坦诚:“这位年纪是大些,可胜在稳重体贴,又在京城安了家,有了房,不用再去边关卖命,家里也没有公婆要伺候。您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虽说日子平淡些,但踏实。”

她说完了所有人的情况,便停下来,静静地看着赵婉婉。

赵婉婉捏着册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梁嬷嬷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老奴知道,大姑娘心里头委屈,觉得这样的归宿与您从前的期许差了太多。”

梁嬷嬷的语气柔缓下来:“老奴虽然一辈子没嫁过人,却也明白一个道理,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

“虽说大姑娘您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又读过书,有才学,但……您如今的情况,还有您爹娘那样的性情,若是指望着他们替您寻一门好亲事,怕是不容易。”

“晋王殿下替您挑的这些人,官职虽不算高,人品却是一准儿靠得住的,若您嫁过去,虽说不上荣华富贵,却也是衣食无忧,平淡安稳。”

赵婉婉的眼睫微微动了下。

梁嬷嬷见她神色有所松动,心里便有了底,语气也越发柔和:“大姑娘也别嫌老奴说话难听——以您眼下的情形,高枝儿岂是那样好攀的?再说了,便是硬攀上了,也未必是好事。”

“那些高门大户里头的弯弯绕绕,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您如今这般,与其去那龙潭虎穴里挣命,不如选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到底这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踏踏实实比什么都强。”

赵婉婉终于抬起了眼。

那团凝在她眼底的雾气似乎散了些,透出一丝清明。

她看着梁嬷嬷那张虽然布满皱纹却透着温和的面庞,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册子。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咬紧了唇瓣,一声不吭。

“如今时辰也不早了,老奴也不多叨扰了。”

梁嬷嬷深知良言难劝要死的鬼,她好话歹话已说尽,接下来就看这姑娘自己的选择了。

于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大姑娘仔细考虑考虑,若是想好了,只管托二夫人往王府递个信,老奴心里便有数了。”

稍顿,她嘴角压了压:“若是大姑娘瞧不上这些人,或有更好的去处,那自然也是好事,我们殿下和王妃知晓了,自然也是会为您高兴的。”

说罢,梁嬷嬷行了个礼,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那步伐稳稳的,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赵婉婉依旧静静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本册子。

直到梁嬷嬷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她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嬷嬷!”

梁嬷嬷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赵婉婉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目光有些闪烁:“这份名单的事……楚楚,不,王妃她可知道?”

梁嬷嬷眼波微动了动,方才道:“此事是殿下今早一早就吩咐老奴来办的,王妃尚且不知。”

“且晋王殿下向来雷厉风行,没有结果的事情,他也不会拿去烦扰王妃,免得她空牵挂一场。”

赵婉婉:“……”

没想到那个晋王对楚楚竟这般上心。

她原以为那些传闻里说晋王如何宠妻不过是外头的夸大之词,可今日听梁嬷嬷这话,再想到昨日自己提出那个荒唐请求时,楚楚那般干脆利落的拒绝……

竟是一桩桩、一件件都有迹可循。

那夫妻二人的感情,当真是好得很。

一想到自己昨日竟当着楚楚的面大言不惭地提出那样的要求,赵婉婉更是烧得滚烫。

少倾,她咬了咬唇,快步走到梁嬷嬷面前,深深施了一礼。

梁嬷嬷愣了下,忙伸手扶她:“大姑娘这是做什么?”

“请嬷嬷替我多谢殿下和王妃。”

赵婉婉抬起头来,眼眶虽然还是红的,神色却比先前镇定了许多。

“昨日是我一时冲动、失言失态,请嬷嬷替我转告王妃,莫要因我那些混账话坏了她的心情。她今日还愿意对我伸出援手,这份恩情,婉婉感激不尽。”

她捏了捏手中的册子,又补了句:“至于这册子上的人……我会好好想的。”

“想好了,便托人给嬷嬷送信。”

“……”

梁嬷嬷看着她这副知进退、懂感恩的模样,眼底终于浮起了一抹真切的赞许。

“大姑娘还年轻,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呢?”

她伸手拍了拍赵婉婉的手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宽厚:“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往后擦亮眼睛,沉下心来,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听得这番来自长者的宽慰,赵婉婉的鼻尖又是一酸。

她忍住眼底的泪意,只用力点了点头,又朝梁嬷嬷郑重地施了一礼:“婉婉记住了,多谢嬷嬷教诲。”

梁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

秋日的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赵婉婉那张苍白却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的脸上。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本靛蓝色的册子,站在光影交接处。

许久许久,落下了两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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