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陪你
中秋佳节,月满樾山。
今夜的中秋宫宴设在了行宫最大的漪澜殿内。
殿宇宽阔敞亮,梁上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将满殿照得如白昼一般。窗格上糊了新换的洒金红纸,影影绰绰地透出外头皎洁的月色。
殿内摆了三排长案,铺着猩猩红的毡毯,案上金盘玉盏列得齐齐整整,各色佳肴热气袅袅。
正中空出一片场地,丝竹班子坐在侧廊下,琴箫合奏的《月儿高》如流水般淌出来,混着满殿的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将这一个中秋夜衬得华美而热闹。
瑞宁帝高坐主位之上,满面笑意,频频举杯。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敬酒贺节,气氛融洽。
可若仔细看去,席间暗流涌动的意味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分明。
晋王萧玄翊虽只是刚刚受封工部侍郎,可众臣看他的目光已经截然不同了——
从前敷衍客套的客气已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恭谨和掂量。
男人坐在轮椅上,面色如常地举杯应对,姿态从容。
反倒衬得端王和魏王脸上那些笑容底下多了几分绷紧的僵硬。
魏王妃和端王妃各自坐在自家夫君身侧,面上也端着得体的笑意。
可两人都是人精,目光在席间流转间,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晋王夫妇那边,气氛瞧着似乎比前些日子冷淡了许多?
只见楚楚坐在萧玄翊身侧,虽强撑着精神应付了几位来敬酒的命妇,嘴角也弯着得体的弧度,可眉眼间那股恹恹的倦意怎么都遮不住。
她不再像上回宫宴那样凑在萧玄翊耳边说悄悄话,也不再替他布菜添酒,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看他一眼。
夫妻俩之间隔着一整个臂肘的距离,宛若横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端王妃暗自纳罕。
借着端茶盏的动作,她侧身靠近端王,压低声音道:“殿下,你瞧老四和四弟妹……是不是闹别扭了?”
端王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果然。
只见萧玄翊神色淡淡,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而楚楚则低头看着桌上的菜肴,明显兴致不高。
端王皱了皱眉:“好端端的,因何闹别扭?”
“我也不知道呀。”
端王妃也一头雾水,嘀咕着:“前几天,老四不是还亲自去找你,说让你管好安乐,莫要再去招惹四弟妹。”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母妃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赶紧定下了安乐和沈家郎君的婚事,又一早将人送回宫中……就从老四特地找你这事,可见他心里是极在意四弟妹的。”
端王妃看着远处的两人,疑惑道:“按理说,这会儿小夫妻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怎的中秋这样的大日子反倒冷着了?”
端王沉默片刻。
“我也不知。”
半晌,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且静观其变吧。”
比起晋王夫妻之间的矛盾,端王此刻满心盘算的,是另一桩事——
安乐公主与兵部侍郎沈家的婚事。
若这门婚事顺利成了,兵部侍郎便算是站到了他这一边。
如今朝中六部,他手握吏部。
吏部加上兵部,六部他便占了其二,而魏王那边呢?
魏王自己在礼部当差,听起来是个清水衙门,可明年开春便是会试大比之年,礼部的分量一下子便重了。
再加上魏王妃的亲弟弟在户部任职,油水丰厚。
这般起来,魏王也占了两部。
至于晋王——
虽说他即将去工部任职,但工部一向是不温不火的衙门,发挥有限,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端王心里转了一圈,目光又不自觉地瞥向了刑部尚书的方向。
刑部尚书是个中庸的老顽固,这会儿好似谁也不帮,谁也不站。
若是此次回京至之后,能想办法把刑部尚书也拉拢过来……
那么六部之中,他就能占三部!
胜算也远胜魏王和晋王!
想到这里,端王眸光微沉。
他竭力克制着心底的激动,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将那些盘算都压在了面皮底下。
另一边,楚楚对那些暗地里的波涛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这满殿的丝竹管弦和笑语喧哗吵得她头晕。
说起来,她平日里是最爱热闹,可今晚不知怎么的,就是提不起劲来。
明明下午已经睡了一整个沉沉的午觉,可此刻坐在席间,还是觉得浑身懒洋洋的。
胸口也像压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期间,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萧玄翊侧脸冷峻,眉目深邃,依旧俊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可偏偏,那张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楚楚心里越看越气。
都三日了。
他竟然真的不来哄她!!
难道哄一哄她很难吗?
可下一刻,楚楚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没出息。
若是他随便哄两句,她就原谅他,那她岂不是太好哄了?
不行。
这一次,她绝不能先低头!
总不能每一次都是她去迁就他吧?
且不说他一个身高九尺的大男人,论年龄,他还比她年长这么多呢!
怎能让她一个小姑娘一直哄着?
楚楚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干脆不再看他。
紫兰站在一旁,自然也瞧出自家王妃兴致不高。
想了想,她赶忙弯腰替楚楚斟了一杯御酒:“王妃,这是今年新酿的桂花蜜酒,不烈的,您尝尝?”
那酒液琥珀色的,透亮如蜜,香气清甜。
楚楚端起来看了看,送到唇边却又放下了,摇了摇头:“不太想喝。”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那酒香闻着明明好闻,可就是不想入口。
紫兰又殷勤地替她夹了一块八宝鸭腿,“那吃点东西吧,这道菜可是御厨的拿手菜。”
鸭皮烤得焦黄油亮,摆盘更是精致得跟画似的。
楚楚拿起筷子咬了两口,嚼着嚼着又觉得有些腻,于是放下筷子:“没什么胃口。”
紫兰:“……”
完了。
王妃这次是真的气狠了!
要知道她跟在王妃身边这么多年,王妃平日里有什么烦心事,睡一觉便过去了。
今日竟然连美食都哄不好。
想到这,紫兰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晋王。
男人端坐轮椅上,侧脸在灯影里冷峻分明,也正蹙着眉望着自家王妃的方向,那眉心拧得比谁都深。
紫兰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暗暗腹诽道,王爷也真是的,王妃明明是一片好心。
他怎么就不懂呢?
楚楚这边又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胸口越发闷。
再加上身旁男人一直沉默不语,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太过压抑。
她偏过头,小声对紫兰说:“我想出去透透气。”
紫兰应了声好,但又下意识看了萧玄翊一眼,小声提醒道:“王妃,要不要跟殿下说一声?”
楚楚本来想说不用,可话还没出口,便感觉到身旁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偏过头去,果然撞上了萧玄翊那双沉沉的墨色眼眸。
眼底似是藏着什么,晦暗幽深,看不出喜怒。
“……”
楚楚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殿下,我想出去走走。”
萧玄翊的眉峰微动:“为何?”
楚楚垂下眼,不看他的脸:“有点胸闷,想出去转转。”
萧玄翊闻言,沉默下来,只看向她的侧脸——
今日她化了淡妆,可眼下那层青痕透过脂粉还是隐约可见,嘴唇也比平日淡了几分,整个人缩在藕荷色的衣裳里,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
蓦得,心底那根弦被拨了一下般,又酸又紧。
静了几息,萧玄翊开口:“我陪你一起。”
楚楚微诧抬眼。
待确定男人面色沉静,并非开玩笑,她却很快移开视线。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
萧玄翊噎了下,再看她已经转过身去的背影,喉咙滚了两滚,最后只化作一句没什么温度的叮嘱:“夜里凉,莫要耽误太久。”
楚楚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扶着紫兰的手走了。
那抹藕荷色的衣摆很快从门廊边扫过去,像一道淡淡的影子被月光吞没了。
萧玄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了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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