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月下归
殿外的风比殿内凉了许多,带着中秋夜特有的清冽气息。
楚楚没有走太远,只寻了一处偏僻安静的亭子。
这里远离宴席上的喧闹,四周只有桂花暗香浮动,偶有晚风吹过,带起一阵树叶簌簌声。
她坐在亭中,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今晚的月亮很圆。
圆得像一块无瑕的玉盘,悬在夜空之中。
楚楚望着望着,眼眶蓦得有些发热。
她想家了。
去年中秋她还在家里,阿娘亲手做了一桌子菜,有她最爱的糖醋排骨,还有酱肘子和松鼠鳜鱼,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香气。
阿爹从外面买了好几种口味的月团回来,用油纸包着,拆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哥哥最疼她,特意去街上挑了两个灯笼送她,一个是玉兔捣药的模样,竹骨绢面做得极精巧。另一个是嫦娥奔月的,衣带飘飘画得栩栩如生。
她提着在院子里跑了半宿,灯笼里的烛火晃啊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月团赏月,哥哥笑她吃得满脸碎屑,阿爹瞪着哥哥“你妹妹爱吃就让她多吃些”……
那是多好的日子啊。
可如今她坐在行宫的凉亭里,身边没有阿娘做的菜,没有阿爹买的月团,也没有哥哥送的灯笼。
这是她出嫁以后第一个不在家中过的中秋。
也不知道阿爹阿娘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在院子里摆上供桌拜月,有没有在团圆饭桌上给她留一副碗筷,有没有……
看着月亮想她?
楚楚越想越心酸,鼻子也酸溜溜的,忍不住低头把脸埋在手臂里。
紫兰站在一旁,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
见她这般,心知小娘子这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了:“王妃,您可还好?”
楚楚本来想咬着牙说“还好”,可那两个字刚到嘴边,唇角便往下一撇,像绷紧的弦忽然断了。
“不好。”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地说:“一点儿都不好。”
紫兰愣了下。
“早知道今天会是这样,我就不来了。
楚楚又继续道,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跟阿爹阿娘一起过节……”
紫兰连忙蹲下身,轻声道:“王妃,宫宴上也很热闹呢——”
“再热闹又怎样?”
楚楚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眸子里汪着一层水光,“再热闹也没有家里人陪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角,硬生生把快要溢出来的泪逼了回去。
紫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软成了一片。
想了想,又柔声道:“殿下也是王妃的家人呀。”
楚楚一听这话,那股委屈劲儿反倒更冲了。
“他?”
她吸了吸鼻子,哼道:“他哪里是我家人?他分明是我的仇人!”
“我这几日都快被他气死了,哪有这样的家人——”
楚楚越说越气,干脆把脸转向另一边,闷闷的道:“这样的话,你日后也莫要再说了。免得咱们拿他当家人,人家觉得咱们自作多情,可未必把咱们当家人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发低了。
显然是,自己把自己说得更难过了。
紫兰见状,心里也忍不住再次叹气。
她也觉得王爷这回实在过分了些。
明明方才在席间已经开了口说要陪王妃出来走走,为什么王妃一拒绝他就真的不跟了?
自家王妃最是嘴硬心软,他只要再问第二遍,王妃肯定就顺坡下了呀!
偏偏……
唉。
紫兰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又想到晋王身边那两个侍卫,茂林和修竹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木头疙瘩。
主仆仨怕是一个比一个不开窍,这辈子都别指望他们自己能想明白了!
就在楚楚和紫兰主仆二人各怀心思的时候。
忽然,一阵清越悠扬的箫声随风传来。
楚楚微怔。
那箫声极好听,如山间清泉,又似月下流水。
在这寂静的夜色中,竟与满天月光融为一体。
不知不觉,楚楚渐渐听入了神,心里那股堵着的郁结之气似乎也被这箫声一点一点地揉散了。
竖耳听了一阵,她忍不住循声望去。
视线穿过亭外的灌木和花影,很快落在一道不远处月下的身影上。
只见那人一袭月白色长袍,身姿清瘦挺拔,手执一管玉箫搁在唇边,微阖着双目,月光映在他侧脸和指间,像是给他镀了一层莹润的银光。
风拂过他的衣角和发梢,整个人宛若从天而降的谪仙。
楚楚看得有些呆了。
直到那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在风里,她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抚掌。
那人也将玉箫从唇边移开,缓步走过来。
月光照清了他的面容——
竟是六皇子萧砚舟。
他走到亭前,朝楚楚拱手行了一礼,嗓音温润:“四嫂,中秋安康。”
楚楚也连忙回礼,雪白娇靥难掩诧异:“六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稍顿,她又忍不住问:“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很是好听呢。”
萧砚舟微微一笑:“此曲唤作《月下归》。”
楚楚呢喃:“月下归,月下归……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作?”
萧砚舟微诧,而后赧然道:“并非名家之作,是我闲来无事所作。”
“你作的?”
楚楚颇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也太厉害了吧!”
萧砚舟谦逊地摇了摇头:“只是些风花雪月的消遣罢了,比不得四哥理事的正经本事。”
“哎呀,你别妄自菲薄啊。”
楚楚摇头道:“像你这般有情趣、有才情的人,日后哪个小娘子嫁了你,日子定然过得有滋有味。”
她说这话时,语气真心实意,带着小姑娘家那种坦坦荡荡的欣赏。
萧砚舟却是不由得抬眸多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楚楚的神色比平日安静了许多,再不似从前那般明媚灿烂,倒显出一种楚楚可怜的清婉来。
再加之眼眶还微微泛着红,显然是方才哭过。
萧砚舟心里微微一动,眉心也不禁拧起。
楚楚察觉到那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咳了声:“六弟为何这般看我?”
萧砚舟被她问得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温声道:“只是觉得……今日的四嫂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顿了一顿,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四嫂……是有什么心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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