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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悄悄话


不多时,内殿便只剩下王皇后和萧玄翊母子二人。

暖香缭绕之中,王皇后看着眼前的养子,许久没有开口。

不过他今日的眉眼间确实比从前舒展了许多。

从前那种“活着只是为了活着”的死气沉沉已经褪了大半,面上终于有了点气息。

想到这里,王皇后心里也微松。

“长晏,你愿意重新入朝,母后真的很高兴。”

王皇后端坐榻边,一脸欣慰地看向他:“虽然如今只是工部侍郎,可母后相信,以你的才华,将来必定不止于此。毕竟,你父皇也一直是看重你的。”

萧玄翊听得这话,神色仍是淡淡的,就连语气也平静得没有起伏:“母后谬赞,儿臣如今双腿已废,便是再如何上进,也不过如此了。”

王皇后:“……”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如何听不出这话平静底下的疏离。

一时间,王皇后的眼神黯了黯,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嗫喏道:“我知道,你还在怪母后。”

不是疑问,是肯定。

“……”

萧玄翊没有否认,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晦暗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

“我知道,去年那件事,是王家欠你的。”

王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年多积压的郁意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可是我与你舅父,谁也没想到明涣他竟然会那般糊涂,做出那等色欲熏心的蠢事!”

“如今他已经被发落去了京外,我也和你舅父说了,只要你不点头,绝不会许他再踏入京师一步。去年你舅父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是你舅父唯一的嫡子,总不能真的将他杀了不成?”

王皇后两道眉头紧紧蹙着,满脸脸色:“本宫也知道,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法改变你受到的伤害。但你要相信,母后从未有一刻把你当成外人。”

“这么多年来,本宫一直将你视作亲子,从未偏私。”

她说得言辞恳求,字字铿锵。

萧玄翊那张俊美的脸上却无半分波动。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

暖香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缭绕着,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格投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

过了许久,萧玄翊才缓缓抬起眼来。

那双深沉的眸子仿若深水下的暗流,静得看不出情绪:“母后不必多说,事已至此,儿臣认命。”

是他过去太过单纯,真的以为她将他视作亲子,从未偏私。

所以对那王明涣也从未有过半分防备,更没想过他一直视作亲娘舅家的镇国公府,会在背后给他致命一击。

是他蠢。

他认了。

如今落得这个结果,只能说……这或许便是他的命。

自古皇位之争,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玄翊如今已心如止水。

皇位,已不是他一个残废皇子能肖想的。

或许就当个贤臣,忠君爱国,为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献一些力气,也不枉他过去二十多年的勤学苦读。

王皇后看着他这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再听得那一句“儿臣认命”,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疼。

他还是不肯原谅她。

或者说,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母子间的隔阂也再无法消除。

也是。

自从晋王遇到那噩耗后,宫里宫外就有不少风言风语,说是这一切都是皇后和镇国公府做的一个局。

目的就是想掰倒晋王这个拦路虎,给皇后亲生的十三皇子清出一条道路。

毕竟,没了晋王这个记名的养子,十三皇子便是唯一的中宫嫡子——

比魏王、端王的身份更为正统。

可是王皇后可以对天发誓,她从未有过害了养子之心。

毕竟当初,她多年无子,瑞宁帝将晋王送到她膝下时,她是真的将萧玄翊当做唯一的孩子来培养、爱护。

谁能想到,在晋王来到凤仪宫的五年后,她三十岁的年龄老蚌生珠,竟怀了子嗣,生下了十三皇子。

这可是她嫁给瑞宁帝十四年来,第一次有身孕!

当时她自然是高兴的,还觉得是萧玄翊给她带来喜气,招来了子嗣运。

待生下小皇子,她更是盼着兄弟俩相互扶持,兄友弟恭。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去年那场意外,竟生生的将他们母子三人变成了对立面。

“母后若无其他吩咐,那儿臣先告退了。”

萧玄翊等了好一阵,也没等到皇后再开口,便主动拱了拱手,准备离开。

王皇后回过神,看着轮椅上这个变得冷漠孤僻又疏离的儿子,欲言又止。

良久,她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带楚楚回去吧。”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他:“长晏,她是个好姑娘。你莫要因为她是本宫替你选的妻子,就迁怒于她,更莫要冷落她。”

萧玄翊:“……”

想到楚楚在他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想到她为了让他开心变着法给他送好吃的,又想到那日雨雾工棚里,她蹲在他轮椅边说“如果遇到了想守护的人,就会变得勇敢”……

原本冷冽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道:“母后放心,儿臣不会迁怒无辜之人。”

说罢,便再次行了一礼,转着轮椅往外去了。

王皇后坐在原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那道身影依旧挺拔,肩背的线条笔直利落,却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

不多时,周嬷嬷走了进来:“娘娘。”

王皇后扯唇苦笑一下:“他们走了?”

周嬷嬷应了声是,再看自家主子这副悒郁模样,也猜到方才怕是又聊得不欢而散了。

周嬷嬷上前给皇后续了盏热茶,温声宽慰道:“娘娘莫要太过伤怀,殿下如今不是渐渐走出来了吗?您再多给他些时间,日后他也会明白您的。”

“本宫记得,这孩子从前最是孝顺的,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王皇后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末了,她再次叹口气:“说到底,是我们王家欠他的。”

周嬷嬷也只能叹息。

这边殿内,主仆二人相对无言,殿外,楚楚正站在廊下等他。

见萧玄翊出来,她立刻迎上去,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全褪,带着微醺后的慵懒:“殿下,母后跟你都聊些什么了?”

萧玄翊淡声道:“没什么。”

楚楚撇撇唇,明显不信。

但看着男人没有要说的意思,她便也没有追问。

哪怕是夫妻,谁还没有点小秘密呢。

“咱们快些回长秋殿吧,许是真的有几分醉了,我现在只想回去睡个午觉。”

楚楚一边说着,还一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萧玄翊看着她这副懒猫的模样,薄唇扯了扯。

却也没多说,只示意茂林推他。

一行人正要离开未央殿时,萧玄翊忽然偏过头,视线越过庭院内那葳蕤的花草,径直落在不远处的长廊下。

只见廊下静静站着一道纤细清丽的身影。

正是王晚吟。

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也不知扶着廊柱不知在想什么。

但在萧玄翊看过去的时候,王晚吟似乎也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怔了下,抬起头来。

一时间,四目相对。

萧玄翊浓眉拧起。

默了片刻,他看向茂林:“停下。”

茂林一愣:“殿下?”

萧玄翊没解释,只道:“附耳过来。”

茂林:“……?”

虽然疑惑,还是快步蹲了过去。

萧玄翊低语了两句,茂林神色微变,随即立刻点头道:“属下明白。”

说罢,他快步走向长廊那边,径直朝着王晚吟的方向走去。

这一幕叫楚楚有些发懵。

她下意识走到萧玄翊身后,抬手扶住了轮椅,疑惑道:“殿下是有什么事找王娘子吗?”

萧玄翊没说话。

楚楚也没立刻问,而是注意着廊下的情况。

只见茂林快步走到了王晚吟面前站定,低声传了一句话。

下一刻,王晚吟的脸色突然变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那双温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

再然后,她又往楚楚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而后慢慢低下了头,扭身走了。

这个反应……?

楚楚一头雾水,忍不住再次问向轮椅上的男人:“殿下,你让茂林跟王娘子说什么了呀?王娘子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差?”

萧玄翊靠在椅背上,侧脸被午后斜阳勾出一道清冷利落的轮廓:“没什么。”

“不可能。”

楚楚眯了眯眼,明显不信:“若真没什么,她怎么会那个反应?而且……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嘛?”

她说这话时,语调也不觉透着几分闷闷的嗔意。

虽然楚楚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可她就是不喜欢看到殿下和王娘子有事瞒着她的感觉。

萧玄翊自然也听出小姑娘语气里的那点小小幽怨,他偏过脸,从下往上看了她一眼。

阳光落在他眼底,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照出极浅的一层暖意。

半晌,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嗓音里掺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就这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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