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自己抽两根试试
邵东来喉咙里涌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冰凉的水泥路面上。
“水生哥,我邵东来以后要是再碰半点假货,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喊出来,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摊贩全被震住了。
旁边正在捆麻袋的瘦猴男人手一抖,绳结直接滑脱,张着嘴傻愣愣看着跪在三轮车前的年轻人。
徐水生皱起眉头,没有让邵东来继续跪着。
他向前一步,伸手揪住邵东来的前襟,双臂发力,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别拿命发誓,也别跪我。”
徐水生替他拍掉膝盖上沾着的灰土,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以后从你手里卖出去的每一件东西,都能对得起掏钱买货的人,才算你真的改了。”
邵东来咬住嘴唇,抬起左胳膊,用粗布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两下。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这张嘴不需要编瞎话骗人,堂堂正正地站在路灯底下报实价,同样可以挣到钱。
而且这种钱揣进兜里的时候,腰杆竟然能挺得这么直。
“水生哥,我记住了,这辈子都记住了!”
邵东来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徐水生看着这个终于缓过气来的年轻人,心底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慢慢松了下来。
上辈子那个被几箱假烟拖进泥潭,最后闹得家破人亡的倒霉蛋,这一次总算赶在彻底烂掉以前,被他亲手拽回了正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邵东来便从出租屋的行军床上爬了起来。
昨晚那三十五块钱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害得他半宿都没睡踏实,可这会儿精神头却足得很。
他拎起扫帚,将屋里仔仔细细扫了一遍,随后坐在床边,等徐水生起来带他去市场。
徐水生开门走出来后,并没有去拿门边靠着的扁担和绳子,而是弯下腰,将墙角那两个尚未拆封的大编织袋拖到屋子中央。
“过来坐。”
徐水生拉过一张矮木凳,自己先坐下,随手扯开编织袋的封口绳,从里面抽出一件藏青色针织衫和一件水洗牛仔夹克。
邵东来赶紧搬了个小马扎凑过去,坐直了身子。
徐水生把针织衫翻过来,露出内侧锁边的接缝,用指甲捏住一截多出来的线头,轻轻一扯,抽出一根两寸来长的细线。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刺啦一声划着,将线头凑到火苗旁。
“看清楚。”
火苗刚舔上线头,细线立刻卷曲收缩,一边燃烧,一边冒出刺鼻黑烟。
即使离开火苗,线头依旧往下滴着胶水一样的小黑疙瘩。
徐水生将熄灭的焦黑硬块捻了捻,递到邵东来鼻子底下。
“闻闻。”
邵东来凑过去吸了吸鼻子,一股刺鼻的塑料焦糊味直冲脑门,呛得他连忙缩了缩脖子。
“这是化纤腈纶含量高的料子,烧起来发臭,捻不开,最后结的是死疙瘩。”
徐水生扔掉黑疙瘩,又从牛仔夹克的内衬接缝中抽出一根白线,同样用火柴点着。
徐水生用指腹轻轻一搓,细灰立刻散成粉末。
“纯棉线烧完是软灰,一捻就碎,闻着跟烧枯树叶差不多。要是羊毛成分足,烧的时候会起泡,闻着则是一股烧头发的焦糊味。”
徐水生将火柴盒扔在矮桌上,抬头看着邵东来。
“批发市场里鱼龙混杂,有些档口老板看你是生面孔,会把积压的化纤次品掺在纯棉货里一起打包。以后拿货别光听人家嘴上吹,背着人从内衬接缝抽根线头烧一下,什么底子,一试就清楚。”
邵东来愣愣地盯着地上那点灰烬,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以前他在码头倒腾假烟,只管外面的玻璃纸封得严不严、烟盒上的金字印得亮不亮,从未想过正经做服装买卖,光是验一根线头便有这么多门道。
“自己抽两根试试。”
徐水生将打捆的衣服往他面前推了推。
邵东来赶紧拿起火柴盒,学着徐水生的样子,从不同款式的衣服里挑出线头,一根根烧过去,又用手指蘸着灰末反复揉搓。
等他勉强分清几种面料,徐水生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两本崭新的硬皮横格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一并拍在矮桌上。
“接下来学记账。”
徐水生翻开第一页,用铅笔画出三条竖线,将纸面分成四栏。
“男款和女款分开记,每一款底下,小号,中号,大号各进了多少件,卖出去多少件,还剩下多少件,每天收摊回来都得一笔笔填清楚。货款,存货和赊欠,这三样绝不能混在一起。哪怕是熟人少给了一毛钱零头,也要单独记进赊欠那一栏,不许拿自己的提成往里垫,更不能在存货数量上抹平。”
邵东来接过铅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格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把这两包货全部清点一遍,现在就往账本上登。”
邵东来应了一声,蹲在地上将两包衣服全部抱出来,按照颜色和大小分成几堆,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一笔。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数到后面,又把女款开衫的中号和大号混在了一起。
重新一算总件数,竟比进货单上平白多出两件。
邵东来赶紧拿橡皮擦掉重写。
可他越急越乱。
第二次算下来,总件数虽然凑齐了,可男款牛仔夹克的存货又跟刚才对不上,折算出的进货本金差了整整五十六块钱。
邵东来蹲在地上,后背很快冒出一层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抬起胳膊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握着铅笔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又偷偷往床边瞄了一眼。
他生怕徐水生会张口骂他是个连数都数不明白的蠢材。
徐水生却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抬手指了指地上混在一起的两摞深色毛衣。
“深藏青和黑灰色的尺码标钉在领口的不同位置。先把颜色彻底分开,数清一摞就装回一摞,装进袋子的不要再动,重新来。”
邵东来如蒙大赦,赶紧将地上的衣服重新归置。
这一回,他再也不敢贪快。
每点清一件衣服,他就在草稿纸上画一道正字,整整折腾了近一个钟头,额头上的汗擦了三四回,才终于将两包货的尺码、款式和本金分毫不差地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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