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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这就卖出去一件了?


邵东来低着头,双手搓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听明白了。”

“我在这里看着你卖两单,成了我再去中段。”

徐水生重新退到后面的马路牙子上。

邵东来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

不到五分钟,三个刚从纺织厂食堂吃完晚饭的年轻女工说说笑笑走过来,停在铁架前,看起那几件水洗牛仔夹克。

邵东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已经到嘴边的港台最新潮款,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规规矩矩站在铁衣架侧后方。

等其中一个扎双麻花辫的姑娘伸手摸向中号夹克,他才开口报了价格。

“同志,这是水洗丹宁布,里面走的是双排锁边,耐穿抗风。一口价二十八块,买夹克送旁边纸板上的新款塑料抓夹。”

麻花辫姑娘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在夜市买衣服,那些摊主不是将几十块钱的便宜货吹成进口面料,就是漫天要价,等顾客慢慢往下砍。

像这样一五一十将布料,价格和赠品交代清楚的,她还是第一次碰见。

姑娘取下夹克套在身上试了试,旁边的女伴帮着拉了拉衣摆。

“这版型真显腰,不过我里面要是套厚毛衣,中号会不会有点紧?”

邵东来按照徐水生刚才教的,仔细看了看姑娘的肩膀宽度,没有急着劝她掏钱,而是转身从铁架另一边取下一件大一码的同款夹克。

“您要是打算冬天在里面穿厚毛衣,这件大码会舒服一点。袖口挽一道就行,也不会显得臃肿。”

姑娘换上大码一试,活动起来果然更加自如。

她痛快地从口袋里拿出三张十块钱,又弯腰从硬纸板上挑了一个琥珀色塑料抓夹。

邵东来接过钱,从帆布腰包里点出两张一块钱找回去,又将姑娘换下来的旧衣服叠好,装进塑料袋,双手递还给她。

姑娘拎着袋子走远,从头到尾没有挑出半点毛病。

邵东来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手里那三张十元钞票,心口砰砰直跳。

这就卖出去一件了?

不用低三下四地递烟赔笑,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别人当场拆穿假货,更不用担心买主走出去两步,又骂骂咧咧折返回来找麻烦。

邵东来转头看向马路牙子。

徐水生已经拎着另一个编织袋,朝夜市中段走去,连头都没有回。

邵东来握紧腰包带子,胸口像是突然通了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活泛起来。

再有人过来问针织套装的价格,他不再满嘴跑火车,而是老老实实翻开内衬,让顾客看里面的走线。

有人试穿半天,嫌二十八块钱太贵,放下衣服就走,他也没有在背后甩脸子,只是客客气气帮人将衣撑重新挂好。

更让邵东来意外的是,刚才那个嫌贵离开的圆脸大姐,去前面逛了一圈,对比过其他摊位的粗劣做工以后,不到半个钟头,竟然自己折了回来,二话不说掏钱买下了那套藏青色针织衫。

每卖掉一件,邵东来就学着徐水生的做法,拿出铅笔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一笔尺码和金额。

一笔一划落在白纸上,清清楚楚,半点见不得人的猫腻都没有。

到了晚上十点半,纺织厂家属区散步的人流渐渐散去。

北头铁架上的二十多件冬装,竟被邵东来一个人卖掉大半,只剩下四件偏大码的衣服,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徐水生推着租来的平板三轮车,从夜市中段赶过来时,邵东来正蹲在地上,将剩下的塑料发卡一个个摆回纸盒。

“徐哥!”

一看见徐水生,邵东来立刻从地上蹿起来。

他的脸膛因为兴奋涨得通红,额头上也全是细密的汗珠。

邵东来三两步迎上去,接过徐水生手里的车把,又将北头这边的铁衣架和塑料布麻利地拆开折好,整整齐齐码进三轮车后斗。

徐水生没有急着推车回旅馆,而是借着路口还没熄灭的灯光,从口袋里拿出账本,又接过邵东来的记账纸和帆布腰包。

周围几个刚刚收好货包的摊贩见这边开始盘账,纷纷停下动作,伸长脖子朝这里看。

刚才嘲笑过邵东来的瘦猴男人,这时正将一摞没卖出去的塑料凉鞋往麻袋里塞,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徐水生手里那沓厚实的钞票。

徐水生蹲在三轮车车板上,将腰包里的钱全部倒出来,一笔一笔当面核对。

“牛仔夹克卖出八件,针织衫卖出九套,发卡单卖六个,丝巾三条。扣掉今晚给你的四十块钱零钞底钱,实收货款五百一十二块,账货全部对得上。”

邵东来站在旁边,双手局促地贴在裤缝两侧,看着徐水生将那五百多块钱收进大帆布包。

紧接着,徐水生从外面那沓零钞中数出三张十块和四张一块,递到他面前。

“按照提前说好的,看摊底薪十块,卖出去的十七件大衣,每件提成一块五,再加上小件配饰的抽成,一共三十四块五。那五毛钱我给你凑整,拿着。”

邵东来愣在原地,看着递到眼前的钞票,迟迟不敢伸手。

“徐,徐哥,这也太多了!我就是站在那里动了动嘴皮子,货全是你进的,摊位费也是你出的,我怎么能拿三十五块钱?”

昨天在东平码头扛了一整天化肥袋子,肩膀都磨出了血泡,包工头才扔给他三块钱。

以前提心吊胆跑一整晚茶馆散假烟,像做贼一样防着烟草局的人,最后顶多也就落下二十多块钱。

现在不过守了四个多钟头的夜市摊,他竟然能分到三十五块。

“定好的规矩,卖多少就拿多少,我不白使唤人。”

徐水生直接抓过邵东来粗糙的手掌,将那叠钞票拍进他掌心。

纸币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厚厚实实垫在手里。

邵东来低下头,捧着那几张十块和一块的钞票,粗糙的大拇指不停颤抖,一张一张从头数了一遍。

数完以后,他又沾了点唾沫,翻来覆去数了第二遍、第三遍。

真真切切的三十五块钱。

没有半张假币。

邵东来的手越抖越厉害。

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闪过前几天在农贸市场窄巷里,寸头踩在自己肋骨上的那只硬底皮鞋。

他又想起老娘为了替自己凑罚款,低三下四去亲戚家借钱时受过的白眼,还想起自己过去为了几块钱差价,点头哈腰管一群烂人叫爷的窝囊模样。

啪嗒一声,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最上面的十元钞票上,晕开一小团深色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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