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这活一天多少钱?
听见脚步声,邵东来下意识将瓦罐往身后藏了藏。
抬头看清来人是徐水生以后,他手里的半块饼子差点掉在地上。
邵东来慌忙站起身,在裤腿上使劲擦了两把手,局促地喊了一声。
“徐,徐哥……”
徐水生看了眼他手里的杂粮饼,没有掏钱接济,也没问他这几天过得有多苦。
“这活一天多少钱?”
“管一顿午饭,给……给三块钱。”
邵东来低着头。
码头包工头知道他有案底,故意压低工钱,别人扛一包给一毛,到他这里却只给五分。
徐水生点了点头,直接说明来意。
“明天我要坐班车去省城进货,敢不敢跟我去江州卖真货?”
邵东来猛地抬头,呼吸一下急促起来。
去省城?
他一个刚从拘留所出来,在青水县连口饭都快混不上的烂人,徐水生居然敢带他去省城做正经买卖?
邵东来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
愣了足足小半分钟,他才咬紧牙关,将双手攥成拳头,重重应了一声。
“敢!徐哥,只要你敢用我,我这条命都听你的!”
“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老老实实看摊收钱。”
第二天一早,徐水生便带着换上一身干净旧衣服的邵东来,坐上了前往江州市的长途班车。
到了南城批发市场,徐水生照旧去罗景昌的档口,提了三大包提前留下来的热门款冬装。
当天傍晚六点,南城百货夜市灯火通明。
徐水生没有带邵东来去自己以前摆摊的南头胡同口,而是交了两份临时管理费,在夜市北头和中段,各领到一块摊位牌。
北头这处位置,正对着下班人流最多的纺织厂家属区路口。
徐水生支起简易铁衣架,从大编织袋里分出十来件水洗牛仔夹克、十套纯色针织服,又拿出半盒彩色塑料发卡和碎花丝巾,全部摆上摊位。
随后,他将装着零钱的帆布腰包递给邵东来。
“每件衣服的底价和卖价,我都写在吊牌背面了。不讲价,买大件送发卡。今晚北头这个摊位,交给你一个人守。”
邵东来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帆布腰包,指腹蹭着粗糙的布面,迟迟没有往腰上系。
纺织厂家属区路口正赶上下班高峰,三三两两的女工和推着自行车的男职工,不断从摊位前经过。
放在半个月以前,邵东来腋下夹着两条假烟钻进小茶馆,见到生人就能点头哈腰递上一根散烟,张口便说是海关罚没的紧俏货,将一盒成本只有五块钱的发霉烟叶吹得天花乱坠。
可现在站在亮堂堂的灯泡底下,守着一架子正经工厂做出来的新衣服,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挽着胳膊的年轻女工停在摊位前,伸手翻了翻挂在最外面的纯色针织衫。
邵东来下意识将脑袋缩进衣领,后背也往铁衣架侧面退了半步。
他总怕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青水县来的熟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他是蹲过拘留所的假烟贩子。
他也怕自己扯开嗓子喊上半天,最终一件衣服都卖不出去,让左右两边的省城摊主看笑话。
那两个女工翻看了一会儿,见摊主一声不吭,连个报价的人都没有,互相看了一眼,转身走开了。
旁边卖塑料凉鞋和毛巾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猴男人,正踩在马扎上扯着嗓子吆喝。
见邵东来白白放跑了顾客,瘦猴停下叫卖,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冲对面的水果摊主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新来的雏儿,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今晚这摊位费,怕是得白交了。”
邵东来的耳根顿时烧了起来,他紧紧攥着帆布腰包,脚后跟悄悄往后蹭了半寸,恨不得马上将腰包塞回徐水生手里,调头钻进黑乎乎的胡同,跑回码头扛大包。
至少在码头的散货堆场,所有人都低头出苦力,没人拿眼珠子架在他脖子上打量。
可他刚转过半个身子,便看见了站在电线杆旁的徐水生。
徐水生没有去中段的摊位,双手插在牛仔夹克口袋里,正平静地看着他。
“卖假货的时候敢拍胸脯,卖真货反倒没胆子了?”
徐水生走上前,停在铁衣架旁。
这句话并不重,却砸得邵东来脸上一阵火辣,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徐水生将他从臭水沟里拉出来,带着他坐长途车来到省城,不是让他站在这里装哑巴丢人的。
邵东来咬紧后槽牙,心一横,将帆布腰包往腰间一扣,猛地往前迈出一步。
“走过路过都来瞧一瞧!新到的水洗牛仔夹克、纯色针织衫,正宗广深大厂出来的紧俏货,全羊毛纺织,穿三年都不起球不掉色!”
他将以前在码头卖假货时的那套说辞全搬了出来,嗓门扯得老大,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路过的几个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倒真有两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停下脚步,走过来摸了摸那件纯色针织开衫。
邵东来一见有人上手,立刻来了精神。
他从衣撑上取下一件大码针织衫,直接往其中一个微胖妇女怀里塞。
“大姐,您摸摸这手感,纯羊毛的!您这富态身段穿这件正合适,带了钱就直接拿走,保准您穿出去,整条街的人都羡慕!”
微胖妇女本来还有几分心动,可被他这样死乞白赖地往怀里塞衣服,眉头当场皱了起来。
她低头捻了捻衣角,又翻开领口看了眼洗水标,脸色立即沉下去。
“小伙子,你这标上明明写的是腈纶混纺,怎么张嘴就敢说成纯羊毛?还有,我这身高穿大码,衣摆都快盖到膝盖了,你这不是睁着眼睛瞎忽悠人吗?”
妇女将衣服往铁架上一搭,拉住同伴转身便走。
“做买卖一点都不实在,纯粹是蒙人!”
邵东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热乎劲儿瞬间凉了大半。
旁边那个卖毛巾的瘦猴男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摇着头晃了晃脑袋。
徐水生从电线杆旁边走过来,将那件被丢乱的针织衫重新挂回衣撑,仔细理平上面的褶皱。
“把你在码头骗人的那套收起来。”
徐水生指了指衣服内侧的洗水标。
“腈纶混纺就是腈纶混纺,抗皱好洗,不扎肉,这才是它真正的卖点。你非得吹成纯羊毛,顾客长着眼睛,也长着手,一摸就露馅,连本来想买的人都能让你吓跑。还有,不许硬往顾客手里塞尺码。你只需要把衣服的版型,真实面料和吊牌上的实价报清楚。顾客试穿时,瘦的人推荐浅色开衫,微胖的人推荐深色竖条纹,买大件就顺手送发卡。听明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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