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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竟成了傻村妇


院外皮鞋踏碎冰碴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向着院门冲击。

苏晓梅贴着门缝往外一看,心里顿时感到一沉。

穿破旧西装的人走在最前面,戴着金丝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从眉毛到下巴的线条画的极准,和顾嘉豪的一模一样。

后面跟着八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个个腰间鼓囊囊的,右手全按在衣摆边缘。

“进厨房!”

苏晓梅反手一把拉住顾嘉豪的手臂,将他推到院子东面的低矮昏暗的土坯灶房里。

她手脚麻利的把顾嘉豪的大衣扣子解开之后,把大衣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到灶台后面的玉米秸垛里,再拿两捆干豆萁随便盖上。

顾嘉豪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很利索,一句话也没说,随手把脖子上的旧围巾拿下来扔到了草堆里。

苏晓梅转身拿过冷锅底的锅灰,两手抹的黑乎乎的,然后往顾嘉豪脸上一糊。

额头,鼻子,两边的脸颊都抹得非常严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顾嘉豪低头看了一眼她漆黑的手掌,眼里露出一抹笑意。

“低下来头。”苏晓梅踮起脚把墙角的旧棉袄给扯了下来。

过年的时候丁依依才会穿的大红底绿牡丹碎花袄,肥大臃肿,在肩膀上还有几块油渍。

抖开棉袄直接披在顾嘉豪身上,然后拿一条褪色的蓝碎花头巾随便一绕就绕到了顾嘉豪的头顶上。

在下巴下面打了一个死结,把下颌线遮得严严实实的。

“缩到灶膛最黑的地方,背对着门。”

苏晓梅把两根沾满泥土的干玉米秸秆递到他的手里,压低声音说: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装作听不见、看不见的样子,只是一味地咳嗽。”

顾嘉豪个子高、腿长,穿碎花棉袄的时候袖子短了一截。

他顺势向后一缩,坐在灶门前那张只有半尺高的烂木墩上,脊背立刻就驼了。

双臂缩进袖子里,整个人一下子矮了大半。

他侧身背对着门框,拿起一根玉米秆慢慢向火塘里送去,浓烈的草烟立刻顺着风口飘散出去。

一声巨响之后,丁家院的门被人从外面用脚踹开了。

八个穿黑色夹克的人鱼贯而入,很快分散到院子的四个角落里。

刚才还在门口看热闹的十几个村妇被吓得到处乱窜,都跑到墙根下躲了起来。

金丝眼镜男人跨过高的木门门槛,皮鞋踩在冰冷的雪泥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推了推眼镜之后,他冷冷地打量了一下院子,然后拿起手中的画像。

“人呢?在哪?”

泥土地上,刚才还被吓得到处乱窜的丁依依一见到人就眼睛放光。

手脚并用地从雪泥里爬出来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擦掉脸上的泥巴,就指着柴房、灶房大声说道:

“在!人就在我们家院子里!老板,之前给的两百元定金俺已经花出去了,剩下的五百元尾款今天必须当场付清,少一分也不行!”

院子里面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丁依依身上,之后又一起把目光转移到了东边的灶房和西边的柴房上。

苏晓梅站在灶房门口,双腿一软就跪在了满是雪泥的门槛边上。

她往自己的脸上乱抹了一把泥灰,眼眶立刻就红了,哭得十分凄惨:

“城里来的老爷饶命!俺们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哪见过画像上这样的大人物!俺娘是掉进钱眼儿里疯了,净胡说八道呢!”

苏晓梅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西侧柴房门上已经松动的枣木棍,提高嗓门说道:

“柴房里关着的是俺亲舅和表哥!他俩今早喝了假酒发癔症,在里头咬作一团!老爷您行行好,灶房里就剩俺那脑子不好使的远房傻表姐在烧火,真没藏外人!”

金丝眼镜男根本不相信她哭诉的话。

他冷眼看着西面快要倒塌的破柴房,又斜着眼睛看门缝中不断传出来的叫声。

“搜。”

两名壮实打手立刻大步冲向柴房,抬脚照着别住门鼻子的枣木棍狠狠一踹。

枣木棍拦腰折断,半扇腐朽的木门往里拍倒。

一股剧烈的恶臭瞬间从黑洞洞的柴房里炸了出来,劣质散装白酒混着猪食槽的酸腐味。

冲在最前头的两名打手脸色大变,刚捂住口鼻干呕出声,里头就猛的扑出来两道糊满泥水的身影。

“别抢老子的种!大富绝育了!生不出娃!”

丁耀祖双眼通红,浑身沾满猪食槽边的污秽,骑在丁大富背上疯狂撕扯他的头发,失控的往门口滚出来,嘴里还颠三倒四的嚎着:

“大富烧坏了根子!苏晓梅是买来的野种,跟我没血缘!老子亲自借她的肚子生大胖小子,保住老丁家的香火!”

那两名打手避之不及,被满身污秽的丁耀祖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黑亮体面的皮夹克瞬间糊满脏污。

“操!什么玩意儿!”

两名打手气急败坏的把丁耀祖往地上一甩,扶着土墙弯腰狂吐起来。

院墙根底下,十几个原本吓的不敢吭声的村妇彻底听清了丁耀祖嚎的话,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丁大富真是个绝户?”

“亲舅舅打外甥女的主意,想借肚生娃记在儿子名下?老丁家这哪是人干的事,畜生都不如啊!”

“难怪大富媳妇过门半年没动静,原来是根子坏了!这老不死的真不要脸!”

苏晓梅顺手把怀里一直捂着的那张县人民医院化验单揉成团。

借着抹眼泪的动作,精准弹到村妇脚边。

一个眼尖的婶子捡起来一展开,上头鲜红的大叉和绝育二字赫然入目,众人顿时看向丁家人的眼神满是厌恶。

金丝眼镜男站在院子正中,死死捂着口鼻,脸色铁青。

“蠢货!”

他眼神阴冷的刮过地上互相抓挠的丁耀祖父子,转头盯向丁依依,“这就是你说的画像上的人?”

丁依依急的冷汗直冒。

眼看着五百块尾款要打水漂,她哪顾得上哥哥和侄子丢人现眼,尖叫着往东侧灶房冲:

“不对!那个野男人刚才还清醒着!肯定藏在灶房里!老板你别走,我这就把他揪出来!”

她肥硕的身子直扑灶房门槛。

跪在门槛边的苏晓梅身子一抖,嘴里喊着“娘别打我”,整个人往后一仰,装作吓的腿软跌倒,右脚脚踝却贴着地面精准往外一勾。

丁依依全速冲锋的身子结结实实绊在苏晓梅脚脖子上,整个人腾空往前扑出去,脸朝下狠狠拍在泥地上,啃了一嘴冰凉的雪泥。

“呸!呸呸!小贱蹄子你敢绊老娘!”丁依依撑起身子,满脸泥水,尖声破口大骂。

两名没沾污秽的打手已经快步跨进昏暗的灶房。

灶房里烟熏火燎,满屋子都是干玉米秸燃烧后的呛人草烟。

浓烟中,灶门最暗的阴影角落里缩着个佝偻的背影,裹着旧蓝头巾,穿件油腻的红碎花棉袄,正死死背对着门口往火塘里塞柴火。

听见脚步声,那人惊恐的缩了下脖子,爆发出一阵粗哑剧烈的咳嗽,连头都不敢抬,肩膀不停发抖。

打手被浓烟呛的直流眼泪,捂着鼻子往灶台后头、水缸底下草草踹了两脚,全是干草和破烂,根本没敢往满是黑灰的灶口深处走。

“梁哥,灶房里没人,就一个快被烟呛死的傻婆娘。”打手退出来,厌恶的挥着面前的烟雾。

被称为梁哥的金丝眼镜男面色彻底沉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刚从泥水里爬起来的丁依依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老板……人真在……”丁依依捂着发痛的鼻梁,还想辩解。

两记极其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丁依依脸上。

梁哥力道极狠,丁依依被打的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半边脸迅速肿起老高。

“拿老子当猴耍?”

梁哥声音透着寒意,“拿着老子两百块定金,买你一条假消息,大老远跑来这臭烘烘的破院子看两个疯子啃泥巴?”

他冲身旁打手微微抬手:“把钱拿回来。”

打手立刻上前,一把扯开丁依依沾满泥浆的棉袄前襟,粗暴的从她贴身内兜里掏出那两张蓝版百元大钞,双手递给梁哥。

“我的钱!别抢我的钱!天宝还等着交学费呢!”

丁依依红着眼想扑上去抢,被打手一脚踹在肩窝上,滚回烂泥里,只能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半个字都不敢再骂。

苏晓梅低头把藏在袖子里的手稍微松了一些。

看着梁哥把两百块钱收好之后放在西装内袋里,好像要带人撤离的样子,苏晓梅悬着的心才刚往下沉了一下。

但是梁哥却停了下来。

他从胸口口袋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慢的擦拭着刚才抽过丁依依手指的地方。

灶房的黑漆漆的门槛被他随意一瞥之后,目光就落在了灶膛里跳跃的火焰上。

伸出一只往火塘里添玉米秸的手。

即使手指关节上沾满了黑锅灰,但是五根手指非常修长,在手背上还能看到冷白的肤色以及细细的青筋。

干农活,烧柴火的乡下傻村妇,怎么可能只长出握钢笔和枪柄的手呢?

梁哥擦手的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

他眼中的神色一沉,正要抬手示意强行进攻的时候,心里却猛然一紧。

上面已经反复交代过了,这个人枪法好,下手又狠。

现在灶房里地窄烟大,贸然进去抓人,如果对方手里有家伙的话,他们几个恐怕就死在这里了。

由于担心打草惊蛇、损失人手,所以梁哥马上压下了眼中的杀气,面无表情地把白手帕随便扔到雪泥地上,冷冷地说:

“这个村子邪门!刚才柴房里的动静、院子里的气味,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他抬手指向院外,声音很凶恶地说:

“把车上的人都叫下来!把丁家村东、西、南、北四个路口全部封锁起来!”

“带上工具,从村头第一户人家开始,一户一户地翻炕头,把草垛捅开,地窖也给掀了!今天晚上一只老鼠都不能放出去!”

“是!”

众打手齐声答应之后,院外便传来了杂乱的人奔跑声。

吉普车上的大灯一打开,就将慢慢变暗的天空照亮了。

梁哥并没有马上动手,只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阴冷眼光看了蹲在门口发愣的苏晓梅一眼之后,就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在村里坐镇调兵。

两个全副武装的打手被派到丁家院外,枪口微微下垂,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把这所破败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苏晓梅慢慢的站起来,两条腿发麻。

回到灶房之后,把半扇破木门反手关上。

深夜的时候到了。

寒风穿过了土坯墙的裂缝。

院墙外面,强光手电筒的灯光扫过糊着旧报纸的破窗户,把屋里的两个人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灶膛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声音,暗红色的火焰照射到顾嘉豪满是锅灰的脸庞上。

穿大红碎花棉袄的男人没有起来,伸出沾满锅灰的手轻轻碰了碰苏晓梅的衣服。

借助跳跃的火焰,顾嘉豪盯着她,压低了声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顾太太,看来今晚这顿洞房花烛,只能在灶房里跟老鼠一块儿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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