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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这酒有点烈


天刚泛白,一层白霜结在红星旅社门口的青石板上。

晨雾被两声清脆的响鞭抽破,胡同口停了辆挂着绿帆布棚的驴车。

丁依依掀帘子跳下车,厚厚的雪花膏糊在脸上的淤青上,嘴角硬扯出个笑:

“晓梅,顾生,冻着了吧大清早的??快上车!!”

车辕边上,丁耀祖披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双手捧着个掉瓷的搪瓷大茶缸,热气顺着缸口直往上冒。

他把茶缸递到苏晓梅跟前,笑得满脸褶子:

“外甥女,昨儿是舅舅鬼迷心窍,说话没个把门的。今儿专门给你俩熬了红糖姜水,赶紧趁热喝两口暖暖身子,咱们回丁家村算清账。”

苏晓梅低头扫了一眼茶缸...

她没接,反倒双手合十,眼眶一下红了一圈:

“舅舅,我昨天拿扳手砸您脚面您真不怪罪??还专门租车来接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丁耀祖见她上套,乐得眉梢一扬,把茶缸又往前递了递,“快喝,凉了就不顶事了。”

苏晓梅刚伸手要接,身边的顾嘉豪忽然身子一歪,右手捂住胸口,弯腰冲着驴车辕就干呕起来。

“呕......咳咳!!”

顾嘉豪脸色惨白,身子晃的厉害,黑呢大衣的袖口直直扫向丁耀祖手里的茶缸。

“哎哟!!可别吐我身上!!”丁耀祖吓的往后一缩。

丁依依更是心里一紧,生怕这值钱的活口真吐死了拿不到那五百块尾款,赶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

“女婿你这是咋了??别吓唬娘啊!!”

两人的眼珠子齐刷刷钉在顾嘉豪身上,前后也就三息工夫....

借着弯腰拍顾嘉豪后背的动作,苏晓梅左手顺势接过茶缸。

藏在腕子里的细长银针往红糖水里一蘸就收,针尖黑的发亮。

她翻过手把袖袋里早就备好的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空茶缸换出来。

顺手把那缸毒水倒进墙角干枯的冬青丛里,又拧开自带的军用水壶倒了半缸热白开,捏了撮红糖粉撒进去。

整套动作顺溜的很,连一滴水花都没溅出来。

下一秒她直起身,右手扶着车辕打掩护,弹了下指头。

一小包混了巴豆粉的烈性药末,稳稳当当掉进了丁耀祖挂在车辕钩子上的铝制酒壶里。

说实话,兽医站的蒙汗药配巴豆,舅舅这顿早酒够劲的很。

苏晓梅心里暗道。

“没事,就是早晨吹了冷风反胃。”

苏晓梅把换好的红糖水递到顾嘉豪嘴边,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嘴角沾着甜丝丝的糖汁,“舅舅,这红糖水真甜,谢谢您老疼我。”

顾嘉豪就着她的手喝下大半缸,抬眼瞥了丁耀祖一眼,顺势把头靠在苏晓梅肩上,闭上眼不出声了。

丁耀祖见俩人都喝了水,嘴角咧到了耳根子,一甩鞭子:“坐稳喽,回村!!”

驴车吱吱呀呀出了县城,颠簸了快一个点,老远就瞧见了丁家村村口的老槐树。

老槐树底下,十几个揣着袖筒晒太阳的村妇正嗑着瓜子扯闲篇,全村最灵通的情报站就是那儿。

丁依依眼尖,赶紧压低嗓门催:“哥,走西头那条烂泥小道绕后门,别从村口过,省的让这帮长舌妇嚼舌根。”

丁耀祖刚要拉缰绳拐弯,车厢里的苏晓梅猛的掀开帆布棚,探出去半个身子。

“大娘!!二婶!!各位婶子早啊!!”

苏晓梅嗓门清脆,隔着老远就挥起手,笑的眉眼弯弯:

“今天我亲舅丁耀祖发大善心啦!不仅不要我以前挣的养老钱,还专门租驴车接我跟城里女婿回堂屋摆酒席认亲呢!!”

“大伙儿晌午都别做饭了,快去我家喝喜酒、吃腊肉啊!!”

这一嗓子喊的震天响,老槐树底下一下炸了锅......

“啥??丁老抠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摆酒席认城里女婿??”

“走走走!!去瞧瞧!!听说大富媳妇过门半年了肚子还没动静,老丁家是不是借着认亲冲喜呢??”

十几个爱看热闹的村妇瓜子也不嗑了,拍拍屁股上的土,呼啦啦全跟在了驴车后头。

丁依依气的牙咬的咯吱响,伸手重重的拧了苏晓梅大腿一把:

“你个死丫头瞎嚷嚷什么!!家里哪来的酒席!!”

苏晓梅吃痛,笑的却更欢了,嗓门拔的更高:

“娘,您刚才在车上不是说要把堂屋里的腊肉全炖了吗??大伙儿都听见了,可不能让乡亲们说咱老丁家小气!!”

前头赶车的丁耀祖脸色发青,偏偏当着大伙儿的面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把车直接赶进了丁家大院。

刚停稳车,顾嘉豪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在车板上紧闭着双眼,任凭苏晓梅怎么推搡都没动静。

“哎哟!!女婿这是路上颠晕过去了!!”

丁依依两眼放光,假惺惺的帮着苏晓梅把顾嘉豪架进堂屋,往八仙桌上一趴。

院门口已经挤进了十几个探头探脑的村妇。

丁依依转过身,陪着笑脸把众人往外推:

“各位嫂子先去村头树荫底下坐会儿,家里板凳不够,我这就去大队部借两张长条桌,菜还没洗呢,晌午准时开席!!”

支走了院里的闲人,丁依依反手掩上院门,转身拽住苏晓梅的胳膊,压低嗓子:

“晓梅,你男人刚喝了糖水犯困,让他在这儿歇着。后院柴房梁上挂着两块老腊肉,你去帮娘摘下来,娘去灶房烧火。”

“行,我这就去。”苏晓梅答应的干脆,转身往后院走。

堂屋廊下,丁耀祖摘下腰间的铝制酒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散装白酒壮胆。

辣酒顺着喉咙滚进胃里,他抹了把嘴,冲着门外蹲在墙根抽旱烟的儿子丁大富使了个眼色,腕着腰溜进了后院柴房。

柴房里光线昏暗,干玉米秆堆的到处都是,墙角摆着个喂猪的石槽。

苏晓梅刚踏进门槛,一道黑影突然从门板后头蹿出来。

砰......

木门被重重甩上,粗重的木栓咔哒一声扣进槽里。

丁耀祖满嘴酒气,两只手搓的直响,一步步逼近苏晓梅:

“好外甥女,别找腊肉了。大富那小子不争气,娶了媳妇半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今儿你从了舅舅,给咱老丁家生个大胖小子,往后吃香喝辣全归你!!”

门外,蹲在柴房窗根底下放风的丁大富把里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丁大富结婚半年媳妇没怀上,在村里本就抬不起头,憋了一肚子邪火。

听见亲爹在里头那副猥琐动静,他脸一下涨成红色。

猛的站起身,一把揪住刚走过来的丁依依的棉袄领子。

“姑!!你们把我当王八耍呢!!”

丁大富压着嗓子低吼,眼珠子通红:

“凭什么我娶个表妹回来生娃,头一晚还得让我亲爹先占便宜??传出去我丁大富还做不做人了?!”

丁依依反手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压低声音骂:

“你个没用的蠢货!!医院化验单写的明明白白,你自己烧坏了根子生不出娃!!”

“你爹这是替你保住老丁家的香火,你还在这儿挑三拣四!!给我闭嘴守好门!!”

“放屁!!谁说我生不出来!!再过半年肯定能怀上!”

丁大富恼羞成怒,伸手去推丁依依,俩人就在柴房外头推搡撕扯起来,骂声越吵越大。

柴房里头,外头的动静丁耀祖根本顾不上,张开双臂猛的扑向苏晓梅。

苏晓梅脚步一错,轻巧的闪到玉米秆后头,冷眼盯着他:

“舅舅,你刚才喝的那几口酒,味道还顺口吗??”

话音刚落,丁耀祖前冲的身子猛的一僵........

小腹毫无征兆的炸开一阵剧烈绞痛,整条肠子拧成了一团。

跟着烈酒催发了兽医站蒙汗药的毒性,一股滚烫的邪火直冲他脑袋。

“呃啊......!!”

丁耀祖双手捂住肚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双眼布满血丝,看东西天旋地转,脑子彻底乱了套。

抓起地上的烂草往嘴里乱塞,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嘶吼。

咔嚓!

一声巨响炸开,紧锁的柴房破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门板直接砸塌了半边玉米垛。

逆着院子里的天光,门口站着顾嘉豪。

他黑呢大衣衣摆翻卷,冷峻的眉眼间杀气腾腾。

“顾生!”苏晓梅一扬眉梢,退到他身边。

顾嘉豪理都没理门外呆若木鸡的丁依依,大步跨进柴房,随手抄起门边一根手腕粗的枣木烧火棍。

正发疯扑上来的丁耀祖还没看清来人,肩窝就重重挨了一闷棍。

砰!

丁耀祖惨叫一声横着飞出去,脑门磕在石猪食槽沿上,当场晕死半截,只剩四肢在烂泥里抽搐。

门外,丁大富见亲爹挨打,脑子一热抄起墙角的粪叉就往柴房里冲:

“敢打我爹!!老子戳死你!!”

顾嘉豪长腿横扫,一脚踹在丁大富胸口上。

丁大富倒飞进柴房,重重砸在刚缓过一股子劲儿的丁耀祖身上。

“抓贼!!别抢老子的种!!”

脑子全乱套的丁耀祖双眼血红,一把掐住丁大富的脖子,张嘴就往亲儿子耳朵上重重的咬下去。

“啊!!爹!!是我!!我是大富!!你疯了?!!!”

柴房里一下乱成一锅粥,父子俩滚在猪食槽边互相撕扯啃咬,惨叫的格外凄厉....

苏晓梅眼疾手快,拽过摇摇欲坠的半扇门板往里一合,顺手把顾嘉豪递过来的枣木棍牢牢别在门鼻子里。

“啊......杀人啦!!救命啊!!”

门外的丁依依吓破了胆,一屁股坐进泥地里扯着嗓子干嚎。

原本等在村口巷子里的十几个村妇听见凄厉的惨叫,呼啦一声全涌进了丁家大院,围着柴房指指点点。

苏晓梅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掏出怀里那张绝育化验单当众念给全村人听。

右手无名指上的缠丝老银戒猛的传出一股寒意........

她脸色稍微有些变化,突然抬起头来望着村口。

吱!

丁家村突然响起了两声刺耳的急刹车声……

村口的大路上尘土飞扬,两辆挂着省城特别黑牌照的吉普车飞驰而来,在老槐树下横冲直撞,把出村的道路给截断了。

车门同时打开。

昨天在火车上穿破旧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下了车。

他后面跟着八个穿黑色皮夹克、腰间鼓鼓的强壮保镖,动作非常整齐。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拿着一张黑白分明的照片。

冰冷的寒风中,一声声叫喊穿透了丁家大院,一字一句地传进去:

“封锁村庄的出入口,拿着画像挨门挨户地查找,凡是窝藏画像上男子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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