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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堡头振臂,少女怀春


鞑子进犯的消息像长了腿,一路往南疯跑,先窜进青石堡,又从青石堡的茶摊、井台、晒谷场散到周边七八个村子。

堡头秦武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兵。从边墩回来当天,就把那二十匹草原战马安置在民兵队后院的马棚里,亲自拌了豆料,又让两个懂马性的堡民连夜照料。

安排妥当,这老头搬了条板凳,站到堡门前的石碾子上,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开了:

“老少爷们听好了,边墩秦队正扩编招募!给钱给粮,会骑马的来,会使刀的来,会打石头的、会伐木的、会挖土的都来!

鞑子屠了白杨沟,劫了柳树洼,谁家没个仇?来了就有碗饭吃,有刀杀敌!”

声音破锣似的,却传得贼远,半个堡子都听得见。

光喊不算,秦武还派了几个堡兵骑着快马,沿着周边山村转了一圈,见人就喊:

“父老乡亲们,狗鞑子又来了,杀无辜百姓。秦队正招募青壮成军,管饱饭,发军饷!有勇力的来投军,来修墩堡!”

这话出口,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凉水——炸了。

白杨沟的血还没干透。

侥幸逃出来的几个幸存者带回来的消息,比秦武喊得还狠——整村被屠,活下来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柳树洼那边,房子烧了半条沟,女人被掳走十几个。

秋收刚过,地里的活计收了尾,青壮们闲在家里正没处使劲。

众人一听“杀鞑子报仇”,眼珠子全红了。

当天就来了三十多人。

今天一早,更是有七八十号人!拎柴刀的、扛锄头的、背弓的、提斧子的,三五成群,七八一伙,从各村坊赶来。

鞋上沾着泥,脸上带着风霜和恨意。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一路骂着鞑子的娘。

几个年轻后生更是红着眼嚷嚷,要砍鞑子脑袋当夜壶。

秦武带着民兵队在堡门接待,忙得脚不沾地。

空了多年的铺屋重新住进人,炕烧起来,烟囱冒了烟。

身板硬朗、年岁合适的编入民兵队,会泥瓦木匠活的安排去修墩堡的围墙。老头把老一批民兵全拉上阵当队长。

二十多匹草原马成了宝贝。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练骑射,马棚里草料管够,马蹄铁是新打的,踩在地面上当当响。

堡外的空地上,骑兵来回冲锋,劈砍草人,喊杀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整个青石堡像一口熄了火的锅,重新烧旺了。

堡子西头,老猎户陈老头家。

北疆边陲的铺屋矮而结实,屋顶是平的,边缘砌着矮垛口,供人站在上头射箭瞭敌。

单门独院,却跟左右邻居的屋顶连成一片——鞑子来袭,边民抄家伙干,上房顶就能互相支援,是一道活的防线。

陈家院子里有口老井。

午后,陈玲玲蹲在井台边洗菜,双手揉搓着盆里的青菜,水花溅在鞋面上,她浑然不觉

这姑娘十八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五官生得精致,鼻梁挺,眉毛细长,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搁在边陲这穷地方,算得上头一份的俊俏。

只因常年风吹日晒,皮肤不如江南女子白嫩,却多了股子健康的灵秀气。

她手上洗菜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了,两眼发直地盯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脑子里全是昨天陈铁牛那张破嘴说的话。

“玲子你不知道,你大川哥现在可出息了,他是飞虎军的队正,离官身只差一步之遥。

他年轻帅气,边墩上救了一个李家姑娘,未出阁的,对大川他可上心了——”

铁牛那小子说得眉飞色舞,还比画着那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跟咱这边的丫头不一样”。

陈玲玲当时没吭声,低头该干嘛干嘛。可心里头那股子酸劲儿,像井水里泡了醋,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跟秦川认识快一个月了。

那会儿秦川昏迷在深山里,是她爹从狼嘴里把他抢回来的。

她守了三天三夜,喂水擦身,那人的体温从滚烫一点点好转的时候,她手心都出汗了。

后来秦川醒了,跟着她爹上山打猎、砍柴挑水,样样能做,说话跟旁人不一样,谈吐得体,还懂得多,见识广,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把山里的门道点透。

她问他哪来的本事,他笑笑说走南闯北见的多了。那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磁石似的,把她魂儿都吸过去了。

可现在倒好,人家当了官,身边来了个漂亮姑娘。

她算什么?一个猎户的女儿,粗手粗脚的,拿什么比?

她心烦意乱地伸手一拨,“咚”的一声,盆里的菜被撩起又落下,水溅了一脸。

“想什么呢,这盆菜都快被你折腾烂了。”

陈老头背着一捆干柴进院子,把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木刺。

老头五十多岁,脸膛黑红,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一双老眼却亮得很。

他看女儿那模样,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活了大半辈子,闺女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玲子。”陈老头在石凳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丝,

“你今年十八了。”

陈玲玲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拨弄水盆里的青菜,不吭声。

“十八的姑娘,心里头装着个人,不丢人。”陈老头点了根香,再戳着了烟丝,烟锅子吧嗒一声,青烟冒起来。

“你爹我当年追你娘,也是这副德行——她去河边挑水,我跟着去了七天,硬着头皮死缠烂打,你娘才正眼看我。”

“爹!”陈玲玲脸腾地红了,手指一晃,差点把盆边的菜碰翻了。

陈老头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害什么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表哥秦川那小子,皮肤白净,绝非寻常百姓,见识广,有本事。

我活了这把岁数,能看出谁是真货谁是水货。那小子是个人物,迟早要起来的。”

他吸了口烟,吐出一道青雾。

“可你得记住一句话——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你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洗菜发呆,等人家姑娘把孩子都给你生了,你还在井台边择菜呢。”

陈玲玲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像熟透的苹果。

她咬着嘴唇,眼神却慢慢变了,从茫然变成羞赧,直至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爹,我……”

“去就去,怕什么?”陈老头一摆手,“青石墩离村堡就几里地,骑上马半刻钟的工夫。想爹了,随时能够回来。”

“我再让平安跟着你,那小子一天到晚不着家,净给老子惹事,正好滚去历练。”

“嗯!”陈玲玲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就在这时——

“爷爷,爷爷……不好啦!”

院门被撞开,十二岁的陈平安一头扎进来,胸口剧烈起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个头却已经快赶上大人了,十二岁就有七八尺高,肩宽背厚,一身腱子肉,将来怕不是又一座铁塔。

“平安,被狗撵了?”陈老头皱着眉,烟袋锅子一顿:“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刚才外面有人来报信——说大川叔押送粮食在返回途中遭遇黑风岭马匪。”

陈平安喘着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武爷爷听了消息,立刻带人去增援了!”

“什么?”

陈老头从石凳上蹦起来,他脸色骤变,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猎弓和箭壶,转身就往院外冲。

陈玲玲也站了起来,手一抬,洗菜盆“扑通”翻倒在地,水花四溅,青菜散落一地。

“爹,我也去!”

“平安,你留下来看家!”

她扯下围裙,抓起井台边晾着的头巾往头上一裹,拎着柴刀,跟着冲出院子。

堡子里已经乱了。

马蹄声、喊声、兵器碰撞声从堡门方向传来。

秦武带着十多个堡兵翻身上马,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陈老头拉弓试了试弦,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咬牙道:

“上马!”

陈玲玲翻身上那匹枣红马——她十来岁就能骑着这匹马追野兔,骑术不比男人差。

她一夹马腹,跟在父亲身后,冲出了堡门。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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