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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好马赐猛士


夯土官道被秋阳晒得发白,车辙碾出的浮土足有三寸厚。风一吹,灰扑扑的尘烟卷上天,像条黄龙追着车队尾巴跑。

秦川骑在黄膘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军寨早看不见了,只剩天边一线灰蒙蒙的山脊。

他低头拍了拍马脖子,那畜生打了个响鼻,又甩了甩头,鬃毛扫过他手背。

“吴江啊吴江,”他轻声嘟囔,嘴角往上勾,“谢了啊。”

那六匹马跟在后头,四肢粗壮,毛色油亮,是吴江“赔礼”送来的,鞍辔齐全,蹄铁崭新,一看就是挑出来的好货。

李明催马凑过来,眼睛直往那几匹马身上瞟:“川哥,这真是上等良驹,甚至比咱们那二十匹草原马强出不少。”

“是不错。”秦川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可这厮没安好心。送马赔礼,缓兵之计罢了。”

“啥意思?”

“他能当众给我低头,无非逢场作戏。转头就能去镇上给各家粮行药铺打招呼。”

秦川拨了拨缰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警告也好,威胁也好,意思就一个——以后不许卖给青石墩一粒粮、一副药。”

李明听完脸色刷地变了,咬着后槽牙骂:“这狗东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机会我真想一刀——”

“不急。”秦川摆摆手,“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啥?”

“人心。”

秦川眼中露出玩味的笑:“仗势打招呼,一次两次无所谓。可总使这招,哪个掌柜心里不记恨?也不是个个都怕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比如满仓红粮行。”

李明忙不迭点头:“对对对!那个女掌柜可不是简单人物,而且对川哥你——”

“闭嘴!”秦川脸一沉,瞪了他一眼,“再提这茬,我揍你了啊。”

李明脖子一缩,赶紧捂嘴,憋得脸通红不敢吭声。

可这小子性子跳脱,憋了不到十几息工夫,又凑上来:“川哥,那这几匹马——”

“去,把牛猛他们喊来。”

“得令!”

不久后,牛猛、牛苍、程熊几个岭南汉子颠颠儿跑过来,满脸横肉上还挂着汗珠,不知道的以为要干仗,结果秦川一指那六匹马:“挑六匹,你们骑。”

六个大老爷们儿愣在原地。

“秦兄弟……”牛猛嗓子眼发紧,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匹凉州马的鼻梁,那马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

他也不擦,就那么傻笑着,“好马呀,有价无市,这、这真是给我们骑的?”

“废什么话,牵走。”

牛猛嗷地一声怪叫,那动静跟狼嚎似的,一把拽过缰绳翻身上马。

程熊、牛苍几个也不含糊,各自挑了一匹,翻身上去,两腿一夹,马儿小跑起来。

六匹快马在车队两侧来回奔驰,几个岭南汉子在马背上做着高难度动作:

他们单手提缰、侧身摘弓、俯身捡物,骑术着实不俗。长枪随手就能稳住,摘弓搭箭一气呵成。

牛猛那体型,像一座铁塔,满脸络腮胡,手持一杆丈八蛇矛,活脱脱一个猛张飞。

“痛快!痛快!”他兜了个圈子回来,满脸红光,声音都变了调,“这才是大丈夫该干的事儿!老子在岭南憋了这些年,差点以为这辈子就他娘的贩药收场了!”

程熊也哈哈狂笑,挥着斧头在空中劈了几下:“秦头儿,你放心,有这马,有这斧子,杀他几十个鞑子都不在话下!”

秦川看着这帮人,心里头那点算计慢慢落了地。

招揽这批岭南药贩子,是他来青石墩后最对的一笔账。

这些人不是普通民兵,是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痞,上了战场比谁都狠,收了心比谁都忠。

他让人给六人配了中型铁甲,又发了长兵器。

“李亮!”秦川喊了一声。

“在!”

“你带牛猛领六骑在前头开路。李明带程熊他们断后。牛苍你带两骑散出去探路,别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摸过来。”

“是!”

队伍重新整编。

加上李明、李亮,骑兵一共十来人,分成两队。

秦川坐镇中间,身边跟着五十个新兵。

他得趁赶路这工夫,把这些生瓜蛋子捏出点形状来。

“都给我听好了!”秦川勒马停在车队侧翼,冲那五十个新兵吼了一嗓子,

“从现在起,你们编成五队,每队十人,自己推举什长、伍长。推不出来我替你们推——但我推的,你们未必乐意。”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举手推举。不到半盏茶工夫,五个什长站了出来。

秦川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从今往后,什长管你们,我管什长。令行禁止,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五十个人的应答声参差不齐。

“乱糟糟的。听个屁!”秦川骂了一句,“重来!令行禁止,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这回整齐多了。

“好。现在给我走,单列变双列,左右散开,刀盾手在外,护住粮车两侧。走!”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挪动,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撞了车辕,像一窝蚂蚁搬家。

秦川也不急,就在旁边盯着,错了就骂,骂完再练。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练,从上午走到中午,五十个人从乱成一锅粥到勉强能排成两列护卫车队,总算有了点样子。

五六十辆大车首尾相连,牛马喘着粗气,车轮碾过夯土路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这阵仗,十里外就能看见。

藏在山里的流寇不可能没眼睛。

秦川心里清楚情况,一直让队伍保持警戒。

果然,牛苍带着两个哨探来回跑了三趟,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大对。

“秦头儿,左侧山梁上有动静,草丛被人踩趴了一片。”

“右侧沟壑里也发现了脚印,新鲜的,半柱香以内。”

“有个探子被我发现了,那狗日的撒丫子就往山里跑,追没追上。”

秦川听完,面不改色,只让人传话给前后队:加强戒备,弓箭上弦,不许离队。

五十个新兵紧张得咽口水,有人手抖得箭都搭不稳。

秦川骑马从队尾走到队首,一路拍肩膀:“怕什么?他们要敢来,弓箭伺候。你们只管射,射完听指挥结枪阵。谁要是后退,严惩不贷,立了功提拔。”

这话狠,但管用。新兵们咬咬牙,手稳了点。

好在一路相安无事。

连来时遭流寇袭击的那段窄道峡谷都平平安安过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到了未时初,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拉车的牛马舌头伸出来老长,喘息逐渐加重。

粮队车夫和护卫也扛不住了,有人嘴唇干裂,有人腿肚子打颤。

秦川果断下令,就地休整。

队伍拐进一处背风的坡地,大车围成半圈,牛马卸了套,有人喂草料喂水,有人埋锅造饭。

新兵们瘫坐在地上,不少人从鞋里倒出沙子,脚底板磨出了血泡。

秦川没歇。他让人分成三班哨,一班盯着山里,一班守着粮车,一班休息。

他自己拎着砍锯刀在车队里转了一圈,检查每辆车的绳索、粮袋有没有松动。

“川哥,歇会儿吧。”李明递过来水囊。

秦川接过来灌了一口,摇了摇头:“歇不了。吴江那厮当面赔礼,背后肯定耍阴招。这么大队人马,这么多粮食,他要是能忍住不搞鬼,我跟他姓。”

“那咱们——”

“吃完饭赶紧走。午后这段路最危险,过了前面那片荒原就到青石堡地界了。”

众人草草吃了口热饭,又歇了小半个时辰。

牛马也缓过劲儿来,打响鼻、蹬蹄子,看样子还能再跑一程。

秦川正要下令套车,忽然——

地面颤了一下。

牛猛正加固骡车的捆绳索,手一顿,低头看了看地面。

又颤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且震颤声在加剧,路边碎石子蹦了起来,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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