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等门的人
那只手悬在半空,离李承玄三寸。
夜枭的刀出着鞘,被李承玄一只手按在刀背上,动不得。石湾里只剩水声,一圈一圈,往壁根的旋涡里灌。
“你是人,还是别的。”夜枭先开的口。
“比你们早活些年。”白头从石缝里探出更多,肩,胸,两只枯手撑上石台,整个人爬了出来。个子不高,佝着背,一身灰袍洗得看不出颜色。脸上没褶子,眼睛却老,老得跟这渊口一个岁数。
他起来头一件事是回头看那面石壁。金字还亮着。他看了一眼,眼里的东西松下来。
“开了。”他说,“老夫守着它,守了二十年。”
“守门的?”伍媚儿站在船头问。
老人转脸看她,又看李承玄,最后目光落在夜枭那口出鞘的刀上。
“收了。”他说,“这门里头,刀没用。”
夜枭不动。
老人也不劝。他抬起一只枯手,朝壁根下的水面按了按。
水响了。石湾四周,黑水底下顶起一层脊背,灰白的,带鳞的,一圈围着两条船。几十头。风灯照过去,最近那只的眼睛,离船帮不到一丈。
刀收了。
“通性。”老人把手收回袖中,“这渊里的东西认老夫。你们进来,就按老夫的规矩走。”
“什么规矩。”李承玄问。
“三条。”老人竖起三根指头,“第一,门子天亮合。合了再开,要等下一个带血的,等几年,老夫不知道。”
“第二,里头的东西,看可以。拿,先问。”
“第三呢。”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他胸口,看他按过石槽的那只手。
“第三。”他说,“里头有一片架子。架子第三层,空了一格。二十年前,叫人拿了样东西。拿了,就该有人补上。补不上,进来的,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石湾里静了一息。
夜枭忽然朝后摆手。两个副手会意,跳上一条船,撑出去,顺水往下漂。
“报信。”夜枭对李承玄说,“鬼先生带的人就在下游。门开了,瞒不住。瞒了,死的是全船人。”
“报吧。”老人先开了口,“让他来。老夫正好也想他。”
夜枭的手在船帮上停了一停。
“你认得鬼先生。”
老人没答。他转身朝石缝走,走到缝口,回头。
“跟上来。”他说,“天亮前,把该看的看了。”
石缝里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干了不知多少年。李承玄先进去,伍媚儿跟上。夜枭最后一个,进缝之前,他把怀里那两块铁牌按了按,按在最贴肉的地方。
台阶尽头,豁然一空。
火折子一亮,光铺开去。铺到头一排石架子跟前就淡了。
架子一排接一排,粗石垒的,人字顶,排进黑暗里。有的格子码着铁匣,有的搁着卷轴,有的空着。灰厚得能埋住半个指节。
库房正中,一方石台。台上一个木匣。木匣上头悬着一盏灯,灯芯无火,亮着一点冷光,正好罩住底下那只匣子。
“名册。”夜枭的声音哑了。
“门上有眼,眼认血。”老人往库房深处走,“台上有灯,灯认手。手不干净的,碰了匣子,灯就换色。”
他走出十几步,在光的边上停下,回头。
“看吧。”他说,“天亮之前。”
没人先动。夜枭盯着那盏灯,盯了半晌,脚下一步一步挪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
“灯认手。”他盯着老人,“怎么个认法。”
“二十年前的那个,伸手的时候,灯没换色。”老人说,“你伸手试试?”
夜枭的手背到了身后。
李承玄没去看灯。他看架子。
一排一排走过去,灰都一个厚度,唯独走到最里那排,第三层,有一格干干净净。格底的灰被抹过,抹痕还是新的,四四方方一个印子,印着一个匣子的底。
他把手指按在印子上。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过来。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侧后。
“二十年前,就是在这儿。”老人说,“他挑了这一格。”
“拿了什么。”
“一卷图。”老人说,“图上画的什么,老夫没看。他拿的时候跟老夫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库里的东西,谁碰谁死。只有一样,得拿走,藏到灯照不着的地方去。”老人抬起枯手,朝库房顶上那片黑指了指,“老夫问他是哪样。他说,你看那灯底下,就明白了。”
石台那头,那点冷光晃了晃。
李承玄回头。灯光底下,木匣安安静静躺着。
“名册是空话。”他忽然明白了,“灯底下的匣子,才是真货。”
老人没接话。他往黑暗里退了半步,声音飘回来。
“李家的种。”他说,“倒是跟当年那个一个路数,进了门,眼睛先找架子。”
李承玄的脚步顿住。
“你说谁。”
“二十年前有个人,也是你这身热气,也揣着半块牌。”老人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也是这个站法,也是先看架子,后看灯。”
“他叫什么。”
黑暗里没有回答。
库房深处,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谁放下一只铁匣,又像一件从没放稳的东西,终于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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