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渊口
渊口在雁回关外四十里。
两山夹一线,天到这儿只剩一条缝。缝底下是水,水是黑的,打着旋往里流,流进去就没了声。
崖壁上凿着旧栈道的孔,孔里朽木都烂没了。听说前朝这条道走兵,后来一场大水,道和人都没了。
酉时,第三块黑石底下。
夜枭到得比约定早。他一个人站在黑石边,身后崖根拴着两条小船,船头都挂着风灯。
“卷。”
李承玄把油布包递过去。夜枭解开,把羊皮卷对着天光验了一遍,卷好,贴身收了。
“牌。”
半块黑铁牌递过去。夜枭接了,跟他自己那半块并在掌心,断口对断口,比了比。
“合不上。”他说。
“合不上才对。”李承玄说,“合得上,鬼先生早把门开了。”
夜枭把两块牌一起收了,朝船抬了抬下巴。“上船。”
船进渊口,天缝跟着窄。两岸的石壁压过来,水声沉下去,只剩船底的水在响。打头的船走了约莫两里,水道一拐,前头豁然开出一个石湾。
石湾尽头,一面石壁,水从壁根下流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吸着。
壁面上有字。整整齐齐几十个凹槽,大小跟人手掌一样,槽里塞满黑泥,看不清笔画。
“水底的门就在壁根下。”夜枭把船靠上石台,“鬼先生来了二十回,回回卡在这一步。槽里的字,用水冲,冲不出来。用凿子凿,凿一寸,石壁长一寸。”
“所以他要试血。”李承玄下了船。
“所以他要试血。”夜枭跟下来,从怀里把两块铁牌都掏出来,摆在石台上,“卷上的符号对牌,牌对壁上的槽。都对上了,就差最后一道——血。”
伍媚儿站在船头,没下船。
“你说让她下船。”夜枭看着船头,“鬼先生的原话是,船上那个女的,是守牌人家最后一根苗。要试血,她的血也该试。”
李承玄回头。
伍媚儿坐在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贴身的衣襟按了按,那里藏着蓝布包。
“上不上。”李承玄问她。
“上。”她说,“我的血,我自己来试。”
她跳下船,站到石台上来。
“规矩改了。”李承玄转向夜枭,“先试她的。她的血要是不开,再试我的。试我的之前,名单拿来。”
“鬼先生的名单——”
“名单在你手里。”李承玄说,“不在我手里,我不划手。”
夜枭盯了他一息,从怀里摸出一个桐油封口的竹管,丢过来。
“名单在里头,封蜡完好。”他说,“划吧。”
石台上,伍媚儿把袖子撸起来,拔出匕首。刀尖在指腹上压下去,血珠冒出来。
她把手指按上最近的一个石槽。
血渗进黑泥里。槽里的字没动静。
第二个槽。第三个。血换了三根手指,槽里静得像灌了铅。
夜枭脸上那双眼睛沉下去了。
“到我了。”李承玄说。他伸手,先摸出竹管里的名单,扫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才撸起袖子。
名单上的第一行,他扫见了一个字。他脸上什么都没露,手已经按上了石槽。
血一沾槽,胸口那口热气自己涌上来,顺着胳膊灌进掌心。
石槽里的黑泥,像活的一样往两边退。
一个字亮了。
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十个槽,从右往左,一路亮过去,金色的笔画在石壁上连成一片。壁根下的水打起旋,旋涡越转越快,壁面正中,一道一人多高的石缝,无声无息地裂开。
缝里没有风,没有水,黑得像一口井。
夜枭后退了半步。这个在滩上谈价不眨眼的人,退了半步。
“门开了。”他的声音有点哑,“鬼先生二十年——”
话没说完。
石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灰白,干瘦,五指的长短跟常人不一样。那只手扒住石缝边缘,往上拉。
跟着是一颗头。头发白的,脸却是嫩的,嫩得没有一条褶子。一双眼睛在暗处睁着,扫过石台上的三个人。
“二十年。”那张脸开口,声音又轻又飘,像从水底浮上来的,“老夫等了二十年,等来三个娃娃。”
夜枭的刀出了鞘。李承玄的手按在他刀背上,按住了。
石壁上几十个金字,还在亮着。那行小字浮在光里——
门上有眼,眼认血。
那只灰白的手,朝李承玄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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