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换与不换
野滩上烧着三堆火。火堆外围站着人,二十几个,弩都上着弦。
夜枭坐在中间那堆火边,铁甲又披上了,膝上横着刀。见两人从滩后的苇丛里走出来,他没起身。
“守约。”他说,“坐下,说事。”
滩上的石头凉。两人隔着火堆坐下,火光把六个方向的人影都投在崖壁上。
“东西。”夜枭伸手。
“规矩我懂。”李承玄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搁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没解开,“先看货,后交人。人不是货,人押后。”
夜枭看了他一眼,拿刀尖挑开布包一角。
羊皮卷摊开,符号排满卷面。火光一照,符号泛着一层旧色。
夜枭看了很久。他伸手从贴身处摸出半块黑铁牌,放在卷子边上,牌子断口朝外。
“我的牌,对得上你的卷。”他说,“卷是真的。”
“牌也是真的。”李承玄说,“可你那位鬼先生,二十年打不开门,差的东西不在卷上,也不在牌上,对吧。”
夜枭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两下。
“你倒会顺着杆子爬。”
“山谷里你亲眼看见金光,鬼先生改了口风,从买卷改成买人。”李承玄往火里看了眼,“我猜差的那一样,长在人身上。长在谁身上,鬼先生自己也不清楚,不然不会放那么大的网,李富商、赵将军、你,一路撒下来,见着带卷的一律活捉。”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你们要的不是卷。”李承玄接着说,“是试。拿我当引子,在渊口试血。卷和牌给你们,我这个人跟过去试完,试成了,我是功臣。试不成——”
“试不成,你也就没用了。”夜枭说得很平,“人留人走,鬼先生没说死。”
“他说了不算。”李承玄把油布包往回收了半寸,“我现在把卷推给你,你们转身把我捆了拖去渊口,这条账怎么算,全凭你一张嘴。”
“那你想要什么。”
“加一条。”他伸出一根手指,“换。卷和牌,换你们夜司在关内所有眼线的名单。名单到手,我人跟你们去渊口,走到哪儿试到哪儿。试成了,我带你们开门。试不成,名单也归你们,两清。”
火堆对面的副手变了脸色,就要开口。夜枭抬手压了。
“名单比卷贵。”他说。
“名单比卷值钱,卷比名单烫手。”李承玄说,“鬼先生要名单干什么,用眼线盯门。可门要是开了,眼线一个都派不上用场。他要的是开门,我要的是活着走出渊口,各取所需。”
夜枭盯着他看了很久。火光照着那双露在黑布外的眼睛,看不出深浅。
“李承玄。”他说,“你这样的脑子,扔在山沟里跑单帮,可惜了。”
“价还没谈完。”
“名单可以给。”夜枭把刀从膝上拿下来,横在两人中间,“但不是先给。人到渊口,名单当面交。”
“那我先交卷,你后交名单,中间隔一个渊口。”李承玄摇头,“规矩不对等。”
“那就把对等找出来。”夜枭的刀往火里一指,“卷留下,牌留下,人跟我走。名单压在我手里,人试完血,走出渊口,名单奉还,外加鬼先生一句准话。”
“准话是什么。”
“开得了门,你走你的。开不了门——”夜枭顿了顿,“你留渊口。”
伍媚儿的剑出了半鞘。
“我说了人押后。”李承玄把她的剑按回去,站起来,把油布包拎在手里,“再谈最后一次。卷给你们,人我带走,名单三天后送到渊口,我自个儿来。你们要试血,三天后我站在渊口让你试。要捆要绑,现在就可以动手,动完手,这卷子我当着你们的面烧了。”
滩上安静下来。所有弩口都抬了起来。
夜枭坐着没动。火光把他脸上那道黑布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怕死。”
“怕。”李承玄把油布包举到火苗够得着的高度,“所以更怕东西落在死人手里没用。鬼先生缺的是活人,烧了卷,你们连引路的图都没了。这笔账,鬼先生算得清,你也算得清。”
夜枭忽然笑了。黑布底下闷出来两声。
“卷拿回来。”他朝副手抬了抬下巴,“明晚,渊口。人不绑,自己走。走丢了,名单作废,人命照追。”
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叠好的桑皮纸,丢进李承玄怀里。
“渊口的走法。”他说,“崖高水深,走错一步,水底下的东西比人快。三天后,酉时,崖下第三块黑石等。”
说完,他抬手一挥。滩上的人马收火、卷绳、装船,动作齐整得像一窝蚂蚁。
伍媚儿把剑收回鞘,看着最后一条船消失在下流的夜里。
“你赌他不敢烧卷。”她说。
“我赌鬼先生二十年只差最后一步,谁坏他这一步,他跟谁拼命。”李承玄把那块叠好的桑皮纸展开,就着最后一点火光看,“再赌一条,名单这东西,夜枭根本不敢真给。给了,他自己那把刀就该换个主人了。”
桑皮纸上画着渊口的水道,弯弯绕绕,画到最里头,是一处画了圈的湾子。圈边上一行小字。
水底有门。门上有眼。眼认血。
他把纸条递给伍媚儿。
“鬼先生二十年开不动门,卡在最后这一行上。”他说,“眼认血。认谁的血,明晚试过才知道。”
“要是认你的呢。”
“那就试。”他把纸条折好收起,“要是认别人的——”
“别人是谁。”
李承玄回头,看着她。滩上的火烬一点一点暗下去。
“媚儿。”他说,“明晚,你离那扇门,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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