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老鸦渡
老鸦渡卡在雁回关下游的河湾上,一个石嘴子,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的船底都翻晒在滩上。
两人是第二天晌午到的。没进渡口的正街,先沿着河滩走了半里,把地形看了一遍。
渡口三面是崖,一面是河。崖上有条驮道,通雁回关。渡口的船拢共五条,三条泊在滩边,两条在河心下网。
“夜枭选的地方不赖。”李承玄蹲在河滩的乱石后头,“背靠崖,面对河。真要动手,我们退无可退。”
“除非下水。”伍媚儿往河心看,“水凉,十一月的水,凫五十丈,人就得僵。”
“所以不能走他给的那条道。”他从怀里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老汉写的是,寻撑船人。”
“五条船,撑船的都是渡口的人家。”
“不一定是这五条。”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纸条上写的是老鸦渡,寻撑船人。老鸦渡是个地名,撑船的人,未必在明面上撑船。”
两人进了渡口正街。街上的确有船家揽客,见生面孔,问的都是去不去关下。李承玄一一摇头,走到街尾,在一家茶棚里坐下。
茶棚的老掌柜上来倒水。李承玄把一枚铜钱压在桌面上,钱上摞了两粒黄豆。
老掌柜倒水的壶,顿了一下。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他问。
“等人。”李承玄把黄豆拨拉下来,“等人撑船。”
“渡口的船都在滩上,客官挑哪条都成。”
“我要的船,不在滩上。”
老掌柜把水壶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桌面,擦到那枚铜钱边上,擦得很慢。
“后河汊子。”他直起身,声音不高,“日落前,有一挂收网的回来。船头挂乌鸦,船尾挂蓑衣。你们只管上船,别问去处。”
“船钱呢。”
“收了青堆镇上人的米钱。”老掌柜收拾着别桌的碗,“不再收第二道。”
日落前,后河汊子果然回来一条窄船。船头钉着个木头乌鸦,船尾卷着半领破蓑衣。撑船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草帽压到眉毛。
两人上了船。船家一篙点开,船头调向,不是往雁回关去,是顺着水往下游走。
“坐稳。”船家开口,嗓子是烟熏过的哑,“天黑前过鸦鸣峡,峡里风大,东西收好。”
“大哥怎么称呼。”李承玄问。
“船上没有称呼。”船家把篙换了个肩,“到了地头,你们叫我一声老大就行。”
船进了鸦鸣峡。两岸的石壁夹着水,风从峡口灌进来,呜呜地响,真像一群乌鸦在叫。
伍媚儿坐在船头,忽然压低了声。“承玄。船尾的水,有船跟。”
李承玄回头。暮色里,两百步外,一片黑影子贴着他们的水痕,不高,不快,一直是那个距离。
“从进峡就跟上了。”船家头也不回,篙子点水的节奏没变,“三个时辰了。”
“你早知道。”李承玄说。
“知道。”船家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下巴上一道旧疤,“青堆镇老米行捎话给我,说这两天有带牌的客人北上,身后兴许缀着灰尾巴。”
“缀着的是谁,看出来了吗。”
“两只船。”船家伸出一根手指,朝右岸的崖壁指了指,“一只在水里,一只在崖上。水里的跟到峡口就该走,崖上的那只,才是要命的。”
李承玄顺着看过去。右岸崖顶的驮道上,暮色里有个小小的影子,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人在崖上,路在崖下,一路平行的水道,那影子跟了峡里小半程。
“崖上是夜枭。”船家把篙一收,船速慢下来,“他不吃窝边草。过了鸦鸣峡,是他的地界,他才会动手。”
“那我们这个时辰做什么。”伍媚儿问。
船家把船一横,靠向左岸一处凹进去的石湾。石湾里黑,顶上的石檐把天光遮去大半。
“等天黑。”船家跳上石台,拿缆绳拴船,“夜里过峡口,崖上的马看不清水里的船。”
三人猫在石湾里,就着水囊吃了点干粮。天色一层层暗下去,峡口方向的水面上,最后一线光也沉了。
起锚之前,船家把一个油布包递给李承玄。
“米行老哥让带给你的。”他说,“他说你会用得上。”
油布里是一叠桑皮纸,一锭墨,一支秃笔。
“纸和笔。”李承玄捏着油布包,“他要我们自己动手。”
“他捎的原话。”船家撑起篙,船无声地滑进夜色里,“原话是——卷子要真,人要假。真卷贴肉,假卷见人。”
伍媚儿在黑里笑了一声。“这老汉,隔着三百里都在替我们打算。”
“他不是替我们打算。”李承玄把油布包收好,“他是替那块牌打算。”
船到峡口,水面豁然开阔。对岸的滩地上,一溜火把连成线,从码头一直排到崖根。
船家把篙插进水底,船稳稳停住。
“前头就是老鸦渡下游的野滩。”他说,“夜枭的人马全在滩上。到这儿,我的差事到岸了。”
“不是说到地头。”李承玄站起来。
“这儿就是地头。”船家把缆绳一收,“米行老哥还有最后一句话给你们——渡口明面上五条船,都是夜司的。你们要的真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最破的那条,船底抹了三层桐油,是二十年前守渡人的旧船。”
火光里,滩上的人影动了起来。有人吹了一声骨哨,又短又急。
崖顶上,一个骑马的影子,调转了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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