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夜里的客人
后半夜,火堆塌成红炭。
李承玄睁眼的时候,苇丛里的虫子停了。
窝棚那头,伍媚儿已经坐起来,剑横在膝上。苇丛深处站着一个人影,不近,也不远,就站在火光照不到的边上。
“睡了两个时辰。”人影开口,嗓音哑,“胆子不小。”
是老鸦渡外围山上那个蒙面首领。黑布还蒙着脸,肩上那件旧铁甲换成了布袍。
“夜司的规矩。”他说,“开工之前,先礼后兵。”
“夜司。”李承玄把剑握正了,“鬼先生的门下?”
“鬼先生管账,我管刀。”蒙面人往前走了两步,在火光的边界上停住,“我姓夜。道上的人叫我夜枭。”
“来递话的,还是来杀人的。”
“递话。”夜枭蹲下来,隔着火堆,把自己也烤了烤,“鬼先生要我带三句话。”
“说。”
“第一句,卷和牌,是一套东西,缺一样都是死物。你们手里那半块,是死的。”
“第二句。”
“第二句,雁回关外,渊口之下,有一扇门。鬼先生开了二十年,开不动。你们要是聪明人,该明白,他缺的东西在你们身上。”
伍媚儿的剑尖抬了半寸。“缺什么。”
夜枭的眼睛从她脸上过去,落在李承玄胸口。
“缺那口热气。”他说。
苇丛里静了一息。
“你看得见。”李承玄说。
“山谷里那两场,金光冲起多高,三十里外都看得见。”夜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鬼先生看了那两场,改了主意。原先的价是买卷,现在的价,是买人。”
“第三句。”
“第三句最简单。”夜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火堆丢过来。东西落在炭堆边上,是个小布包,旧蓝布,包角磨得发白。
“三天后,老鸦渡。带卷带牌带人,换一条活路。不来,我们换地方拿,拿的时候手就粗了。”
李承玄没去捡布包。他先盯着夜枭。
“你递完话不走,站在火边看着,不是等道谢吧。”
“看一眼东西。”夜枭的嗓音里有点像笑的东西,“鬼先生说,热气认牌,牌认血。我在你们身上闻不出这些,只能看。”
“看够了吗。”
“够了。”夜枭转身,往苇丛深处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李承玄。一句白送的话。”
“讲。”
“你以为你在找那扇门。”夜枭没回头,“是那扇门,在找你。”
苇子晃了几下,人没影了。虫子叫起来。
伍媚儿一个箭步过去,把那个蓝布包捡回来。布包不重,她捏了捏,捏出一点木头的棱角。
“打开?”
“打开。”
一层层解开,里头是支木簪。簪身乌黑,簪头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莲心嵌着米粒大的一点金。
簪尾烙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跟米行柜台上那个,一个娘胎里的。
伍媚儿捏着簪子,捏得指节都白了。
“这是你的东西。”李承玄说。
“我娘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过了头,“我七岁那年,跟娘失散。娘留给我的东西,我贴身带了十年,四年前过河,翻船,丢了。”
“夜司的人捞着了。”
“他们在水底下捞了四年。”她把簪子攥进掌心,“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这一族的人。不是从遇见你开始,是从我记事起。”
火堆塌了一下,炭灰扬起来。
“媚儿。”李承玄看着她,“七岁那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蹲回火边,把簪子用原来的蓝布一层层包回去,包得跟原先一模一样。
“我们一族,守一样东西。”她说,“守了不知道多少代。七岁那年,来了人,一夜之间,全村只剩我一个。”
“夜司。”
“那时候还不叫夜司。”她把布包系紧,“那伙人头领用的兵器,跟今晚这位夜枭,一路子。”
“所以你认得他们的刀路。”
“所以我认得。”她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很,“李承玄,这趟浑水,比你想的深。你还来得及把我放下,自己走。”
“我把话改一改。”他说,“你要是现在想把我放下自己走,直说,牌和卷分你一半。”
伍媚儿愣了一下。
“你娘留下路,你走到今天。”他把那支包好的木簪推回她手边,“剩下一截,我陪你走完。走到哪儿算哪儿。”
火堆里的柴烧透了,塌下去,火苗矮了半截。
她没说话,把布包收进贴身的衣襟里,拿烤架把火压好。
“三天。”她说,“老鸦渡。你打算怎么接。”
“他说带卷带牌带人。”李承玄往火边一躺,“一个字都不能全信。三天里,我们三个人分头办三件事。”
“哪三件。”
“查渡口,备后手,弄清一件事。”他闭上眼,“那扇门,到底缺谁。”
伍媚儿守着火,添了两根柴。
天快亮的时候,下游的水面上,隐隐传来了橹声。这个时辰,老鸦渡的船家还不会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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