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善后

周牧野精神一振，上前半步，低声道：“不瞒队正，草民之前巡山至西北老鸦岭一带，曾见深谷中有短暂异样烟火，不似猎户樵夫所为，且时有陌生鸟雀惊飞。结合此番胡骑溃逃方向，确有七八分把握，彼处恐有其临时营地。”

李队正眼中精光一闪，追击残敌、捣毁贼巢、缴获物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功，更能绝后患！

“七八分把握的确值得一探！”他果断说道：“周兄弟，可愿再辛苦一程，为大军带路？若真寻得贼巢，所获粮草财物，除上缴必要部分外，余者你我二一添作五，平分！若有被掳百姓，也需妥善安置，你村可愿接手？”

五成！这分成比例远超一般协从作战的乡勇所得，显示了李队正极大的诚意和对他们能力的看重。

周牧野毫不犹豫，抱拳应诺：“固所愿也！能为朝廷除此隐患，解救无辜，乃我辈本分！”

他转头看向宋穗儿，低声道：“穗儿，村里残局，千头万绪，急需你主持。我带路去寻那营地，定当小心。”

宋穗儿深知此刻村里离不开她，重重握住他的手，只低声道：“务必平安归来。村里我守着。”

周牧野用力回握，随即点齐宋青山、林野禾、张猎户等五六个最是精悍且熟悉山林的汉子，骑上刚刚留下的、还能奔跑的伤马，随着李队正及三十余名官兵骑兵，如同利箭般射向西北方沉郁的山林。

宋穗儿目送丈夫离去，深吸一口气，转身扛起村中善后千钧重担。

她收敛牺牲者遗体，清点缴获的散碎银钱与刀弓，在李队正留下的五名老兵协助下赶回村庄。

晨光惨淡，映照着焦梁断壁与缕缕残烟。

不过让宋穗儿欣慰的是预想中的彻底混乱并未出现。

村塾院内秩序井然，成了临时医所，门板垫着干草铺在地上，十几名重伤者躺于其上，低声呻吟。

陈婶子正蹲在一个腿被马蹄踩踏得血肉模糊的汉子旁，用煮过的粗布小心清理伤口中的砂石。

汉子咬紧木棍，冷汗涔涔，却不吭一声。

旁边，李春草眼睛红肿，给一个摔折了胳膊、眼神涣散的半大孩子喂水，眼泪无声滚落。

另一角，妇人抱着高热惊厥的幼女低泣，懂草药的老人用湿布巾为孩子擦拭降温。屋内还有刀伤深可见骨、砸伤咳血、烫伤痛苦的伤员……

血腥与药草味弥漫，却只有压抑的痛哼与孩童啼哭，未见失控嚎啕。

几位轻伤者与老人默默递送物品，协助按压。

陈婶子处理完一处伤口，疲惫而沉稳地对旁边妇人低语：“按住他，箭头卡骨头缝了，得硬拔。穗儿之前给的‘止血散’，估摸着快用完了。”

她知道，此刻她们绝不能乱。

见宋穗儿回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满是依赖与期盼。

宋穗儿喉头发紧，强自镇定，先快步到伤得不轻的赵凌云跟前：“凌云，你先歇着。村里现在情况如何？”

赵凌云指指喉咙，艰难摆手。

一旁后生赶紧接话：“穗儿姐，粗粗统计，当场没了三十七个，重伤躺着的十九个，像凌云姐这样伤了手脚还能动的，还有几十号。”

“房子，东头和北头靠围墙的，烧了砸了十一户，几乎全没了。粮食家伙什儿的损失，还没法细算。”

宋穗儿听了后心一沉，点头。

她扫视屋内，扬声道：“婶子们辛苦了！我这儿还有些伤药。”

她回家取出几个木匣布包，里面是品质更好的金疮药、止血散及成药，开口说道：“这些药效好些，陈婶，您看着给重伤的用上。”

她又走向熬药的大锅，借添柴之机，将灵泉水悄然混入药汤。

随后，她“找出”一罐用特殊法制成的、更清凉不易生疮的药膏基底替换原有黑药膏，并将灵泉水融入饮水缸中。伤者情况似乎因此略有缓和。

处理完紧急救治，宋穗儿召集赵凌云、陈婶子及村中老人、青壮代表，在空地上开会。

“乡亲们。”她声音清晰，带着沉静的力量。

“仗打完了，胡狗基本被全歼，牧野带了官兵去掏他们老窝，李队正也答应帮我们请功、要补偿。但眼前，咱们得自己先立起来。”

她语气沉重：“头一件，是安顿死去的乡亲。名单要尽快核实清楚，都是为护村没的，不能让他们寒心。”

“我的想法是：战死者家里失去顶梁柱的，今后村里公中出粮，按人头每月补贴一份口粮，直到老人过世或孩子成人。若是伤了、残了，干不了重活的，村里想办法安排轻省活计，或是日后养鸡鸭、看果园，总归要给条活路。”

“这事儿，请几位叔伯和老村长尽快拿个细章出来。”

听到她沉稳有条理的话，众人默然点头。

“第二件，是眼前过日子。”宋穗儿继续道，“房子塌了的，先挤一挤，村塾也能住人。粮食被烧的，统计出来，从公储粮先借支，日后有了补偿或收成再还。伤员治伤吃药，全从公中出。”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带上暖意：“还有，大家伙儿都受了惊吓，出了死力，肚子里不能没油水。”

“我家地窖里，之前存了些腊  肉、熏鱼，还有些粗粮，不多，但能应应急。一会儿都拿出来，今天晌午，咱们就在这空地上，一起支大锅，熬肉粥，每个人都吃上一碗热的！”

她的话音未落，响应骤起。

“穗儿说得对！光她一家哪儿够！”王老栓抹把脸，梗着脖子道：“我家地窖角上，还有小半缸秋天存的杂粮面，两串干豆角，一会儿让我家小子都搬来！”

“我……我家屋檐下还挂着几条去年腌的咸鱼干，虽然瘦了点，也能添点咸味。”平日最俭省的李阿婆颤巍巍举手。

“我家还有点晒干的萝卜缨子和一小罐猪油！”

“我家有半袋子秋收时没舍得吃完的糙米！”

“盐！我家还有小半罐盐！”

一声接一声，起初迟疑，很快连成一片。

无人号召，甚至无人细想自家那点东西够吃几口，只觉得此刻就该拿出来，给受伤的爷们补补，给吓坏的孩子安安神，给所有一起拼过命、活下来的人，暖暖肠胃也暖暖心。

看着一张张憔悴却真诚的脸，宋穗儿鼻尖一酸，用力眨回湿意，清亮声音更显坚实：“好！都是好乡亲！那咱们都是一家人，有粮出粮，有力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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