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御状与锦囊
那辆载着惊天消息的马车，如同一颗投入京城这潭深水中的巨石，在寂静的后半夜，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什么？吾儿被……被当众鞭笞？”
户部侍郎赵康府邸，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赵侍郎看着自家管家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若非身旁的仆从死死扶住，他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老爷！千真万确啊！小人亲眼所见，赵公子他……他后背上那道血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啊！还有王公子、孙公子……所有人都被逼着换上了囚犯一样的粗布衣服，像牲口一样在泥地里挖土！”
类似的消息，如同一场最恶毒的瘟疫，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便席卷了京城所有勋贵府邸的后宅。
哭声、咒骂声、器物碎裂声此起彼伏，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彻底炸开了锅。
御史大夫王喆的府邸，更是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数十名平日里养尊处优、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此刻一个个衣冠不整，双目赤红，如同死了亲爹一般聚集在王喆的书房之内。
“王大人！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户部侍郎赵康涕泪横流，指着自己心口，声若杜鹃泣血，“我儿自幼体弱，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那李澈小儿，分明是想将我等功臣之后，活活折磨死啊！”
“不错！此獠行径，人神共愤！这已经不是教书育人，这是滥用私刑，是有辱国体！”
“明日早朝，我等必须联名上奏！请陛下严惩此獠，解散那祸国殃民的营造学堂！”
王喆面沉如水，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他猛地一拍桌案，声如洪钟，当场拍板：“诸位放心！此事，老夫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我等便在金銮殿上，与那李澈小儿，与那……与陛下，当面锣对面鼓地，理论个分明！”
次日，金銮殿。
早朝的气氛，比殿外那浸着寒意的秋风还要凝重三分。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王喆、赵康为首的数十名勋贵大臣，一个个眼眶通红，面带悲怆，仿佛集体奔丧归来。
不等朝会正式开始，王喆便率先出列，“噗通”一声，长跪于地！
紧接着，他身后那数十名早已串联好的大臣，如同得到了号令，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陛下！臣等有本要奏！”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中立派官员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龙椅之上，萧青鸾身着一袭黑色龙袍，凤目低垂，看着下方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讲。”她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陛下啊！”王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开口，竟是带上了浓重的哭腔，老泪纵横，“臣教子无方，然犬子亦是朝廷栋梁之后！昨日，那圣工王李澈，竟在营造学堂之内，滥用私刑，将臣等之子侄，当众鞭笞，视若囚徒！”
他这登高一呼，立刻引来了一片哭天抢地的附和。
“是啊陛下！我儿赵瑞，不过是顶撞了几句，便被那酷吏抽得皮开肉绽，至今还卧床不起啊！”户部侍郎赵康更是夸张，竟当场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布，开始抹起了眼泪。
“他们还逼迫我等子侄，换上贱役所穿之粗布，行挖土搬石之苦役！此举，与前朝暴君何异！是有辱国体，是动摇我大景之根基啊！”
整个金銮殿，瞬间变成了一场大型的“比惨大会”。
数十名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员，此刻一个个如丧考妣，涕泪横流，将李澈描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以折磨功臣之后为乐的变态酷吏。
然而，任由他们如何声泪俱下，如何慷慨陈词，龙椅之上的萧青鸾，却始终静静地听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的沉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所有“表演者”都有些心头发虚。
终于，王喆图穷匕见。他对着龙椅重重叩首，声音悲怆到了极点：“恳请陛下，为我等做主！立刻下旨，严惩圣工王，并即刻解散那藏污纳垢的营造学堂！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否则，臣等，只好集体请辞，告老还乡，以免再受此等奇耻大辱！”
“请陛下为我等做主！”
数十名官员齐声高呼，声势浩大，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向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轰然压去。
这，已是赤裸裸的逼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女帝将要龙颜大怒时，萧青鸾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凤眸扫过下方每一张写满了“悲愤”的脸，嘴角，竟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充满了嘲讽的弧度。
“诸卿所言，圣工王早已料到。”
她不急不辩，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龙袍袖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用明黄色丝绸缝制的锦囊。
“这是他离京前，特意留给朕的。”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萧青鸾优雅地打开锦囊，取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条，只扫了一眼，便对身旁的贴身女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旨意。
“传朕旨意。”
“将营造学堂内所有学员昨日的‘学习’影像，用留影石拓印百份，即刻起，张贴于京城各处告示栏！”
“再将圣工王亲笔所书的《营造学堂第一课教学纲要》一并公布，让天下人都看看，朕的学员们，是如何‘洗心革面，报效国家’的！”
与此同时，营造学堂。
黄昏，残阳如血。
一天的苦役终于结束，所有贵族子弟都累得像死狗一样，瘫软在泥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林风面无表情地走上点将台，当众宣布了今日各组的成绩，以及那早早便已定下的奖惩措施。
“第一组，完成任务！随我来！”
在无数双充满了嫉妒与怨毒的目光注视下，优胜的那一组，被带到了旁边一处干净整洁的饭堂。
那里，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和一大桶滚烫的肉骨头汤。
甚至，他们还能享受到由专人准备好的、足以洗去一身疲惫的热水浴。
而剩下的人，包括王希在内，只能排着队，在冰冷的泥地里，从一个面无表情的伙夫手中，领到一份冰冷的、能硌掉牙的杂粮饼，和一碗清可见底、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巨大的、残酷的落差，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失败者的脸上！
王希默默地啃着那干硬的饼，听着不远处饭堂里传来的、优胜组那充满了满足感的欢声笑语，又看了看身边那些垂头丧气、互相埋怨的同伴。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暮色中，剧烈地闪烁着。
这一刻，他第一次，不是在思考如何反抗李澈，而是在思考，明天，要如何才能成为那个大口吃肉、大碗喝汤的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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