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九章 首长,请求起飞!
项目部成员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陈建军第一个冲到机头左侧。
那里是飞控系统地面检测接口,一个直径约十五厘米的圆形盖板,边缘用红色油漆标着“CAUTION”警示标识。他的手有些抖,摸了两下才打开卡扣。
盖板掀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插针。
“万用表!”陈建军头也不回地喊。
一个年轻工程师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数字万用表递过去。
陈建军接过,深吸一口气,将测试探针精准地插进一号插孔。
滴!
读数稳定在5.02伏。
标准值5伏,误差0.02伏,在千分之四以内。
他换到二号插孔,4.99伏。
三号插孔,5.01伏。
四号插孔,4.98伏。
……
一连测试了十二个电源引脚,全部在误差范围内。
陈建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正常了些。
“飞控主电源,正常。”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机库里清晰可闻。
他身后,不知谁轻轻“耶”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另一边,陈致宁带着三个工程师,正在打开机头右侧的航电系统测试舱。
那是十号工程最精密的区域之一。
舱门打开,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四个标准ATR机箱,每个机箱里插着十几块电路板。绿色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像某种生物的脉搏。
“记录时间。”陈致宁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扶眼镜的手指比平时用力,“航电系统上电自检,开始。”
一个工程师按下秒表。
陈致宁按下机箱侧面的测试按钮。
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像一串急促的摩尔斯电码。
三秒、五秒、八秒……
第九秒,所有指示灯同时亮起绿色常亮。
“自检完成,8.7秒。”工程师报时。
陈致宁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调出机载测试系统的数据记录,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中央处理单元:通过。
数据总线控制器:通过。
雷达信号处理器:通过。
电子对抗模块:通过。
外挂管理单元:通过。
一共四十七项自检条目,全部显示“PASS”。
陈致宁闭上眼睛,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平稳如常:“航电系统,自检通过。状态代码:绿码。”
机尾处,张利正带着动力组检查涡扇-10A发动机。
这是十号工程的心脏,也是张利投入心血最多的部分。他绕着巨大的发动机短舱走了一圈。
进气口,无异物。
风扇叶片,无损伤。
外涵道,清洁。
尾喷口,收敛-扩张调节片间隙均匀,动作灵活。
他打开发动机电子控制单元的地面测试接口,连接上便携式检测仪。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低压转子转速:0 RPM
高压转子转速:0 RPM
排气温度:12℃(环境温度)
燃油流量:0 kg/h
滑油压力:0 kPa
振动监测:0.02 g(背景噪声)
一切正常。
张利直起腰,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昨晚又是一夜没睡,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子在敲。
但他顾不上这些。
“地面电源准备,发动机首次地面试车申请。”他对旁边的地勤组长说。
地勤组长愣了一下:“张主任,这才刚进场……”
“我知道。”张利说,“只转冷转,不点火,我要听轴承的声音。”
……
机翼下,王海波带着气动组在做最原始的检查,用眼睛看,用手摸。
他蹲在左机翼前缘,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游标卡尺,沿着边条翼的轮廓一毫米一毫米地测量。
设计图纸上,边条翼前缘的半径是3.2毫米,公差±0.1毫米。
他测了第一个点:3.21毫米。
第二个点:3.19毫米。
第三个点:3.22毫米。
……
二十七个点测完,最大偏差0.03毫米,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王海波收起卡尺,轻轻拍了拍那银灰色的机翼蒙皮。
“好飞机。”他低声说。
雷雄没有挤在前面。
他从人群外围慢慢地,绕着飞机走了一圈。
从机头到机尾,从左翼尖到右翼尖,从座舱盖到尾喷口。
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个细节,机头雷达罩与机身的缝隙,均匀得像一条笔直的黑线。
座舱盖边缘的锯齿处理,每一道齿的深度和宽度都完全一致。
S形进气道的内壁,光滑如镜,看不到任何铆钉头。
机翼后缘的襟翼和副翼,每一块活动面的边缘都贴着鲜红色的“禁止踩踏”警示带。
垂尾顶端那枚红色五星,在机库的灯光下鲜艳得耀眼。
他走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停在机头正前方,距离大约三米,和清晨第一眼看到它时同样的位置。
他仰起头,望着那深茶色的座舱盖。水银灯的光在舱盖上反射,像一层流动的琥珀。
再过一段时间,等待检查结束,他就要坐进那个座舱里。
起飞,爬升,盘旋,俯冲……做那些他在模拟器上做了几百遍的动作。
在地面上,这是钢铁和铝合金构成的精密机器。
到了天上,这就是他的战友。
“雷团长。”
身后传来声音。雷雄回头,是陈建军。他手里拿着刚刚新鲜出炉的飞控测试报告,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兴奋。
“飞控系统全部正常。”陈建军说,“传感器精度,舵机响应、总线延迟……所有指标都优于出厂数据,成飞那帮人,真是把这架飞机当儿子养,干的真不错。”
雷雄接过报告,一行一行看。
飞控计算机:四余度,全部正常。
速率陀螺:零偏0.02°/s,优于指标。
加速度计:零偏0.005g,优于指标。
大气数据计算机:静压误差±0.1hPa,优于指标。
舵机响应延迟:平均1.3ms,优于指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报告,递还给陈建军,只说了一句话:
“辛苦了,陈工。”
陈建军摇摇头:“不辛苦。你才辛苦。”
雷雄没有接话。他只是又抬头看了那座舱一眼。
陈建军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认识雷雄才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看到的是一个沉默、严谨,格外喜欢学习的试飞员。
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出现在三号楼,晚上十一点才离开。问问题直切要害,从不拐弯抹角,也从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
他以为这就是雷雄的全部。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在雷雄的背后有更多他看不到的东西。
“雷团长,”陈建军忽然开口,“你飞了二十三年,对吧?”
雷雄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不飞了,去干什么?”
雷雄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他说,“等飞不动那天再说。”
他又停顿了一下,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现在,我只想飞好这架飞机。”
陈建军没有再问。
他只是想:二十三年的等待,二十三年的准备,二十三年的日日夜夜,每一分每一秒,可能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站在这里,望着那架即将由他驾驭的战机。
机库门外,晨光已经完全铺开。
赵建国站在林默身边,望着机库里忙碌的人群,脸上的笑容像化不开的蜜。
他没有进去。他知道,此刻那里是技术人员的主场。他的职责,是在外面守着。
“等着等着,终于把咱们的三代机等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沉甸甸的。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建国转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默年轻的脸庞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五年了。五年前这个年轻人刚来宁北的时候,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青涩,但眼神坚定。那时候红星厂濒临倒闭,全厂上下看不到一点希望。
五年后,他站在这里,面前是东大自己第一架自主三代机的原型机。
突然间,赵建国有些感慨。
“林默,咱们这一次飞行,争取不出一丁点错,争取所有问题,都在地面上解决。”
这句话,和林默两个小时前在项目部说的话,一模一样。
林默转过头,看着这位从始至终支持自己的老领导。
五年前,是赵建国在红星厂最困难的时候,顶着压力把军部订单批下来。五年里,是赵建国一次次帮他协调资源、解决困难、顶住质疑。
现在,站在即将首飞的三代机前,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明白。”林默说,“放心吧,局长,地面上解决所有问题,决不带隐患上天。”
赵建国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理解林默,正如林默理解他。
沉默了几秒,赵建国又说:
“试飞场周围十五公里,全部戒严了。空域管制,以试飞场为中心,半径一百公里,从今天开始到首飞结束,全程管制。民航绕飞,军航避让,任何未经批准的飞行器不得进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一天没有结束试飞,就一天不放开。放手去干。”
林默郑重地点头:“多谢支持。”
赵建国摆了摆手,笑了:
“谢什么谢,都是你的功劳。”
话音刚落,林默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那是红星厂配发的保密移动终端,和普通电话线路物理隔离。能打通这个号码的,全国不超过三十人。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怔了一下。
是杨卫东。
林默接通电话,没有寒暄,直接说:“杨书记,原型机已经到了,项目部正在做进场检查。”
“我知道!”电话那头,杨卫东的声音像擂鼓,中气十足,“林默,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一个小时后,我抵达宁北。”
林默愣了一下。
杨卫东,不,现在是杨书记了。三天前,部里正式下文,任命他为航空工业集团书记,总经理,陈国强老书记功成身退,办理了离休手续。
林默本以为,杨卫东此刻应该在京都处理堆积如山的交接工作。
“杨书记,您刚上任,千头万绪……”
“什么千头万绪!”杨卫东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林默,我告诉你,什么都可以往后放,十号工程绝对不能往后放!这是我们东大航空的脊梁!”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杨卫东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已经向军部打了报告,首长亲自批准了,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就住在宁北,住在你们红星厂,亲眼看着咱们的三代机飞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林默,你知道吗,我搞了一辈子航空,从歼-6到歼-7,从歼-8到十号工程……”
“我看着咱们的飞机一步步走过来,太难了,歼-8首飞那年,我在现场,飞了二十八分钟,落地的时候,陈书记,那时候他还是总工,当场就哭了。”
“现在,咱们的三代机要首飞了。我不在边上看着,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林默沉默了几秒。
“杨书记,”他说,“我明白了。我们在试飞场等您。”
“好!”杨卫东挂断电话。
林默收起手机,转向赵建国,低声说:
“杨卫东书记,一小时后到宁北。亲自来坐镇。”
赵建国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也懂。这个时候,谁都坐不住。
上午七点五十五分,试飞场上空传来轰鸣声。
那不是固定翼飞机的声音,更低沉,更急促,带着旋翼切割空气特有的节拍。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天边出现一个小黑点,迅速变大。那是一架直-8运输直升机,机身涂着丛林迷彩,在蔚蓝的天空背景下格外醒目。
旋翼卷起的气流在机场上激起一阵尘土。直升机缓缓下降,起落架轻轻接触水泥地面,震动了一下,稳稳停住。
舱门打开。
第一个跳下来的,是杨卫东。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比春节前又白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矫健。他的身后,跟着五个人,都是航空工业集团的顶尖专家。
林默快步迎上去。
“杨书记!”
杨卫东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投向机库里那架银灰色的战机。
他看到了机身上那个黑色的数字。
1001。
杨卫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架飞机,望了很久。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林默,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由衷的笑容:
“好飞机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林默点点头:“是好飞机。”
杨卫东又看了那飞机一眼,才收回目光,开始介绍身后的专家。
“这位是张振,发动机所的,涡扇-10的总体设计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向林默点头。
“这位是李栋,材料所的,咱们的CM-1隐身涂层就是他带团队搞出来的。”
一个戴厚底眼镜的中年人伸出手,和林默握了握。
“这位是康明,试飞院的总工,飞过十七种机型,论试飞经验,他是雷雄的前辈。”
一个身板笔挺、两鬓微霜的专家,对林默敬了个军礼。
……
介绍完,杨卫东看着林默,眼睛里有光:
“我把能带的专家都带来了。发动机、材料、飞控、航电、试飞……咱们三代机需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一次,就在此一举了。”
林默看着他,认真地说:
“杨书记,不管怎么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咱们的三代机,终究会飞起来。”
杨卫东看着他,良久,用力点了点头。
“走。”林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杨书记,各位专家,原型机在等着你们。”
当杨卫东带着专家们走进机库时,项目部成员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没有人喊口令,也没有人组织。
但所有人,陈建军,陈致宁,王海波,张利,还有那些年轻的技术员,都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望向这群从京都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们知道,来的不只是领导。
来的是和他们一样,为了这架飞机付出了青春,汗水,甚至健康的人。
张振走到涡扇-10发动机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尾喷口的收敛-扩张调节片。他用手指轻轻触摸那精密加工的叶片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的脸。
“这是第七版设计的叶片。”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第一版太厚,减重减不下来;第二版太薄,强度不够;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终于把它做出来了。”
李栋站在机身边缘,用手指轻轻划过那深灰色的CM-1涂层。他的眼镜片后面,有某种复杂的光芒在闪烁。
“吸收率32分贝……”他喃喃道,“实验室做到28分贝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极限了,张启明那小子,硬是熬了三个月,把配方改了三十二次,做到了32分贝。”
康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雷雄身边,两个试飞员,一个四十二岁,一个五十八岁——并排而立,默默地望着那架飞机。
他们飞过不同的机型,经历过不同的险情,在各自的时代,都是顶尖中的顶尖。
此刻,他们都想飞这架飞机。
但最终,只有一个能坐进那个座舱。
康明转过头,看着雷雄。
雷雄没有看他。雷雄只是望着那架飞机,像望着一个等待了二十三年的约定。
康明没有说什么。他伸出手,在雷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拍,是托付,也是祝福。
杨卫东站在机库中央,环视着这一切。
他是航空工业的掌门人,是这架飞机立项时的坚定支持者,是无数个日夜为它协调资源、排除干扰的人。
但此刻,他只是千千万万航空人中的一个。
他仰起头,望着那银灰色的机头,望着那枚红色的五星。
他忽然想起陈国强老书记退休时说的那句话:
“卫东啊,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咱们的三代机定型列装。你帮我看着,帮我看好。”
杨卫东闭上眼睛。
老书记,您放心。
我替您看着。
一定看好。
检查工作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项目部成员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围绕着那架银灰色的钢铁巨兽,从机头到机尾,从翼尖到尾喷口,每一寸蒙皮、每一颗铆钉、每一根管线、每一个接口。
怕出问题,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陈建军带着飞控组,把飞控系统的测试流程跑了三遍。
第一遍,常规检测。所有项目通过。
第二遍,边界条件检测。飞控计算机在-55℃到+70℃的温度循环中稳定运行,总线负载达到85%时仍然零误码,舵机在最大偏转速度下响应延迟依然控制在1.5毫秒以内。
第三遍,故障注入测试。人为模拟传感器失效、总线中断、计算机宕机……每一次,飞控系统都能在2秒内完成故障诊断和系统重构,切换到备份通道。
三遍测试,三百四十七项条目,全部通过。
陈建军放下检测仪,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饿的,他从凌晨到现在,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温热的白粥。
“陈工,吃点东西。”是雷雄。
陈建军接过搪瓷缸,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喝那碗粥。
雷雄没有走。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测试数据。
陈致宁带着航电组,把航电系统的验证流程跑了两遍半,第二遍还没跑完,天就黑了。
机库里的灯亮起来,把一切都照得如同白昼。
陈致宁揉着发酸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测试结果:
多传感器数据融合延迟:平均3.2毫秒,最大4.1毫秒。
电子对抗系统响应时间:0.7秒。
全部通过。
陈致宁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他的手指很稳,但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张利带着动力组,完成了发动机的冷运转测试。
地面电源车发出低沉的嗡鸣,电流通过电缆注入飞机的电源系统。座舱里的仪表盘亮起,像睁开了一双翠绿的眼睛。
张利按下启动按钮。
“冷转开始。”
发动机的风扇开始缓慢旋转。最初很慢,一圈、两圈、三圈……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叶片从清晰可辨变成模糊的光晕。
嗡——
那是一种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像巨兽苏醒时的第一次呼吸。
张利戴着耳机,仔细聆听轴承转动的声音。
任何微小的异常,摩擦、撞击、不均匀,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听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摘下耳机,对旁边的记录员说:
“发动机冷转正常,轴承声音干净,无异常振动,一切正常,没问题。”
王海波带着气动组,复核了全机的气动外形测量。
他们用激光测距仪、水平仪、角度规,把飞机从头到尾测量了一遍。机翼安装角、机身水平基准线、垂尾垂直度、舵面偏转范围……
一百四十七个测量点,全部在设计公差范围内。
王海波收起测量仪器,对秦老报告:
“秦老,气动外形测量完成。与设计图纸的偏差,最大0.17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秦老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坐在机库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去检查任何系统,也没有去复核任何数据。
他只是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年轻人,有的已经不再年轻,鬓角生了白发,围着他的飞机,一点一点地确认,一点一点地验证,一点一点地打磨。
晚上七点半,机库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所有的测试项目,全部完成。
陈建军、陈致宁、陈航宇、张利,周海峰......各个方向负责人,此时此刻,聚在秦老面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摞厚厚的测试报告。
秦老慢慢地站起来,他接过报告,一份一份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
飞控系统测试报告。三百四十七项,全部通过,其中四十二项指标优于出厂数据,两项指标打破同类机型测试纪录。
航电系统测试报告。二百一十八项,全部通过,多传感器数据融合延迟3.2毫秒,比设计指标快了40%。
动力系统测试报告。九十七项,全部通过。发动机冷转正常,各系统参数稳定,未发现任何异常。
气动外形测量报告。
一百四十七个测量点,全部在设计公差范围内。机翼安装角偏差0.03度,机身水平基准线偏差0.5毫米。
系统设计检查报告.......
秦老看完最后一页,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擦得很慢。
然后他抬起头,对一直站在旁边的林默说:
“林默,三代机状态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所有系统检查完成,随时可以就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林默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天。
他猛地站起来,手掌用力拍在桌上!
“好!”
那一声“好”在安静的机库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办公室里,一直守候着的杨卫东、赵建国、何建设,同时抬起头。
他们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雷雄站在门口。
这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
他走进办公室,走到林默面前,立正。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在太阳穴处。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心脏。
“雷雄请求试飞!”
“请指示!”
办公室里静了三秒。
林默看着他。
他看着这位四十二岁的试飞员,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还有那枚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飞行荣誉徽章。
五千八百六十二小时飞行时间,十四种机型,七次重大险情,全部安全处置。
二十三年的等待。
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
林默深吸一口气。
“批准。”
他的声音不高,但同样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雷雄同志,十号工程1001号原型机,首飞任务,由你执行。”
雷雄再次敬礼。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身,一路小跑,奔向机库。
那奔跑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支离弦的箭。
雷雄爬上登机梯,跨进座舱。
他坐过很多次歼击机的座舱。歼-5的座舱简陋,仪表盘像老式收音机;歼-6的座舱拥挤,腿都伸不直,歼-7的座舱视野差,后向几乎完全盲区,歼-8的座舱好了很多,但仍然摆脱不了二代机的局限。
但这个座舱不一样。
它宽敞,它明亮,它充满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科技感。
正前方是三个多功能显示器,呈“品”字形排列。
左侧显示器显示飞行参数,空速、高度、迎角、过载。
右侧显示器显示发动机参数,转速、排气温度、燃油流量。
中央显示器最大,是战术态势图,此刻还是一片待机的深蓝。
平视显示器在他眼前升起。
那是一片半透明的玻璃,上面跳动着绿色的字符和符号,空速、高度、航向、地平线,不需要低头,就能看到所有关键的飞行信息。
他的左手边是油门杆,右手边是侧杆操纵器。
那不是歼-8那种沉重的机械杆,而是轻巧的力感应侧杆,只需要两指的力量就能推动。
杆上有十几个按钮——武器保险、雷达控制、数据链通信、自动驾驶……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雷雄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程序检查每一个系统。
他先接通电源。
仪表盘亮起,绿色、黄色,红色的指示灯像繁星一样闪烁,然后大部分熄灭,只剩下少数几盏稳定地亮着,那是系统自检完成的标志。
他按下飞控自检按钮。
屏幕显示:飞控系统自检中……
三秒后:飞控系统自检完成,状态代码:绿码。
他按下航电自检按钮。
屏幕显示:航电系统自检中……
五秒后:航电系统自检完成,状态代码:绿码。
他按下发动机自检按钮。
屏幕显示:发动机控制系统自检中……
四秒后:发动机控制系统自检完成,状态代码:绿码。
一道一道,一项一项。
雷雄的手很稳,二十三年养成的肌肉记忆,让他即使在这种时刻,也绝不会漏掉任何一个步骤。
七分钟后,所有系统自检完成。
座舱里,绿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像一片平静的森林。
雷雄戴上飞行头盔,扣紧下颌带。氧气面罩贴紧面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供氧正常。
他按下通话按钮。
“我是01。”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从座舱传到塔台,传到机库,传到每一个屏住呼吸等待的人耳中:
“报告首长,一切准备就绪。”
“请求起飞。”
塔台里,林默站在指挥台前。
他的面前是两排通信设备,分别连接着塔台、机库、雷达站、气象站。无数指示灯闪烁,无数个频道里有人在低声通报数据。
但他只关注一个频道,那个从1001号座舱里传出来的声音。
“我是01,一切准备就绪,请求起飞。”
林默拿起通话器。
他没有立即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跑道上那架银灰色的战机。
跑道灯全部亮起,两排白色的灯光向远方延伸,像一条通往天空的光之路。
飞机停在跑道起点,机头微微昂起,像一匹即将挣脱缰绳的战马。
林默按下通话按钮。
“01,起飞许可确认。”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空域清空,气象条件良好,地面保障就绪。”
他停顿了一秒。
“雷雄同志,十号工程1001号原型机,首飞任务——”
“可以起飞。”
无线电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雷雄的声音传来,依然平静,依然坚定:
“01收到。”
“准备起飞。”
跑道上,涡扇-10A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从低到高,从沉闷到尖锐,像一只巨鹰在展翅前的最后一次振羽。
尾喷口扩张,炽热的气流在空气中形成透明的波纹。
刹车松开。
飞机开始滑跑。
这一刻,1983年3月26日,晚上七点三十一分。
宁北试飞场的跑道上,东大第一架自主三代战机,正在加速冲向夜幕初垂的天空。
雷雄握着侧杆,感受着机轮碾过跑道的每一点震动。
100节。120节。140节。
机翼开始产生升力,前轮轻轻离开地面。
160节。170节。
他轻轻向后带杆。
机头抬起。
主轮离陆。
飞机挣脱了大地,跃入夜空。
塔台里,林默望着那架逐渐升高的银灰色战机,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发动机的轰鸣重叠在一起。
他看见那架飞机越飞越高,机翼下闪烁着导航灯的红绿光芒,像两颗流动的星。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望着夜空中那越来越小的光点,望着那架正在爬升,正在盘旋、正在探索这片蓝天的银灰色战机。
那是十号工程1001号。
那是东大自己的三代机。
杨卫东站在他身边,同样仰着头。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老书记,”
他兴奋道:“咱们的三代机,飞起来了。”
夜空中,雷雄轻轻压杆,飞机优雅地转过一道弯。
翼尖划破云层,拖出两道细长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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