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八章 抵达宁北!
两天后,凌晨四点零三分。
电话铃声把林默从梦中拽了出来。
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尖锐,
林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睁开眼,伸手摸向床头柜。
手腕上的夜光表显示:4:03。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手机。
“喂,我是林默。”
“林默!是我,赵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原型机已经进入省界了!比预计快了两个多小时!现在距离宁北还有大约六十公里,按车队目前的速度,最迟六点半就能到!”
林默像被电击了一样,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
“赵局,确认了吗?”
“确认了!十分钟前省工办值班室接到成飞押运组的加密电话,两天前车队凌晨一点从西安出发,一路超常顺利。秦岭段没遇到任何阻碍,原计划三个小时的盘山路,他们只用了两个小时四十分!”
赵建国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现在车队已经过了渭南,正沿108国道北上,按这个速度,六点二十到六点半之间,就能抵达宁北!”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原计划是上午九点,现在整整提前了两个半小时。
“好,我马上去厂里。”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已经开始往身上套衣服,“赵局,您那边呢?”
“我晚点出发,和车队一起过去。”赵建国说,“林默,今天是个大日子。”
“是啊。”林默同样有些兴奋的说着,“咱们的三代机,要回家了。”
挂断赵建国的电话,林默没有停顿,手指已经按在另一个号码上,何建设。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何建设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的人,反而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林所?是不是有消息了?”
“何厂长,三代机原型机提前到了。”
林默一边说一边系纽扣,动作利落,“现在已经进省界,预计六点半抵达宁北,你马上起来,通知保卫科加强厂区到试飞场沿线的警戒。”
“另外,让后勤科把试飞场的照明全部打开,地面测试设备提前预热。”
“明白!”何建设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我十分钟后到厂里!”
第三个电话拨给秦怀民。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林默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高余。
她侧躺着,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被电话铃声打扰了梦境。林默放轻声音,但电话那头刚一接通,他立刻汇报:
“秦老,三代机到了。比计划提前两个半小时,六点半左右进宁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秦怀民的声音传来,透露出激动,没有一丝睡意:“我马上通知十号工程各项目组。所有人,六点之前到厂里集合。”
“好。秦老,我们一会儿在项目部见。”
挂了电话,林默正准备出门,身后传来高余轻柔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默回头。高余已经坐起身,披着被子,长发有些凌乱,眼神里透着关切。
林默走回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十号工程的原型机到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掩不住那丝兴奋,“比计划提前,我得马上去厂里。”
高余的眼睛睁大了些。她知道十号工程,知道那是林默这几年投入心血最多的项目,是三代机,是国家航空工业的希望。
虽然具体细节她从不打听,那是保密级别太高,但她知道这架飞机对丈夫的意义。
“那你快去吧。”她伸手帮林默理了理衣领,指尖在衬衫领口轻轻拂过,“路上注意安全。早饭……”
“我路上随便吃点。”林默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再睡会儿,现在才四点多。”
说完,林默转身大步走出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林默一边下楼一边继续打电话。这次是试飞场负责人老徐,徐培友,一个从空军地勤转业的东北汉子,说话嗓门大,做事雷厉风行。
“徐工,我是林默,三代机原型机六点半到试飞场,你那边马上把机库准备好,地面电源、空调车、测试设备全部就位。”
“今晚,不,今天凌晨,我们就要开始系统调试。”
电话那头传来徐培友洪亮的声音,像打雷:“好嘞林所!我马上把弟兄们喊起来!机库早打扫干净了,设备上个月就调试过两轮,就等这尊大佛了!”
林默嘴角微微扬起。挂了电话,他已经走到楼下。
初春凌晨的寒意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厂区。
凌晨四点二十五分,红星厂行政楼前。
林默到的时候,何建设和秦老已经站在那里了。
何建设发还湿着,显然是匆匆洗了把脸就出来了,他手里捏着个搪瓷杯,热气袅袅升起。
秦老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老花镜擦得锃亮,完全不像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半点被半夜吵醒的不耐烦。
相反,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光芒。
“林所!”何建设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这比咱们预计的可快多了啊!昨天我还琢磨着得等到八点,没想到这帮司机这么能跑,硬生生抢出三个小时!”
秦老接话,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但每个字都透着喜悦:
“早一点好,早一点好哇!早一点到,咱们就能早一点调试,早一点测试,早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早一点看到咱们的三代机飞上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东方。
林默走近几步,问秦老:“项目部的人都通知到了吗?”
“都通知了。”秦老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昨晚值班的人直接留下来了,住宿舍的我让各项目负责人挨个打电话,这会儿应该都在路上了。”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三十一分:“按这个速度,五点半左右,大部分人能到齐。”
林默点点头,转向何建设:“何厂长,试飞场那边呢?”
“试飞场老徐刚才来电话了。”何建设放下搪瓷杯,“机库门已经全部打开,地面电源和空调车预热完毕。测试设备,飞控检测台,航电综合试验台、发动机检测仪,全部就位,就等飞机进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从厂区到试飞场那条路,我让保卫科凌晨三点就设了临时检查站。”
“沿途五个路口,全部有专人值守。车队进宁北后,直接走外环绕城,不进市区,全程绿灯护送。”
林默满意地点头。何建设的执行力,他从来不担心。
“还有一点。”林默说,“等原型机快到宁北的时候,我们直接去试飞场等,不要进市区。”
这是他一路上想好的。试飞场在宁北郊区,距离厂区大约十五公里,是一九八一年由空军一个废弃的备用机场改建而成的。
跑道长度两千四百米,完全满足三代机的起降要求,机库、塔台、检修车间一应俱全,还新建了专门的地面测试厂房。
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居民区,四面都是农田和荒地,视野开阔,保密性好。
后续几个月的系统调试,滑跑试验,乃至最终的首飞,都将在那里完成。
那是十号工程真正的主场。
“行。”何建设立刻领会,“我这就跟押运组联系,让他们直接到试飞场北门。”
“走吧,先去项目部。”林默说着,已经迈开步子。
三人并肩走向三号楼。
凌晨的厂区很安静,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带着凉意,吹动秦老花白的鬓发,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何建设边走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借着路灯的微光,飞快地写着什么,上面是待会儿要协调的事项清单。
这是他的习惯,大事当前,先把能想到的都记下来,一项一项落实。
林默没有说话。他只是走着,目光平静,步伐稳健。
五年了。
从1978年那个冬天,他在破旧的会议室里,对着一群怀疑的面孔画出第一张63式步枪改进草图,到今天。
整整五年。
五年里,他改进过步枪,研制过火箭弹,攻克过微光夜视仪,突破过激光制导,建设过民用电子产业,签过十亿美元级的军贸大单。
那些成就,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军工企业脱胎换骨。
但十号工程不一样。
那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最接近“梦想”两个字的东西。
不是订单,不是利润,不是规模。
是一架真正由东大人自主设计、自主研发,自主制造的世界一流战机,是让东大空军从此不再仰视对手的国之重器。
而现在,它来了。
凌晨四点四十三分,三号楼灯火通明。
林默推门走进十号工程项目部大厅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人。还有人陆陆续续进来,脚步声、交谈声、拉椅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凌晨惯有的寂静。
最先到的是陈建军。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工装,头发乱得像鸟窝,显然是从宿舍直接跑过来的。
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水,他熬夜的时候全靠这个提神。
但他此刻完全没有疲惫的样子,眼睛亮得惊人,一进门就嚷:
“听说了吗?咱们的飞机提前到了!成飞那帮人太猛了,秦岭山路开出了高速的感觉!”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陈致宁。
这位国外回来的博士依然保持着M国式的精致。
头发梳理整齐,衬衫熨得笔挺,连袖扣都扣得一丝不苟,但他呼吸也微微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刚才我和秦老通了电话。”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原型机状态代码是‘绿码’,所有关键系统通过出厂验收。航电接口盒、飞控计算机、电源管理系统……全部检测合格。”
他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成飞说,这是他们三十年来总装质量最高的一架飞机。”
陈建军啧啧两声:“老陈,你这话我得记下来。回头见了成飞刘总,我得当面夸他。”
“你夸人家之前,”陈致宁瞥了他一眼,“先把飞控测试预案过一遍。飞机到了,第一件事就是飞控系统自检。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早准备好了。”陈建军放下搪瓷缸,从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飞控地面检测方案,第三版修订。包括四十二项静态测试,五十八项动态测试,三十项极限边界测试——全部覆盖,测试设备一周前就校准过了,误差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内。”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你看,这是我专门针对静不稳定构型设计的飞控-结构耦合振动测试。”
“咱们的飞机是放宽静稳定度设计,飞控必须主动增稳,如果飞控律和机体结构模态发生耦合共振……”
陈致宁已经凑过去,两人头挨着头,开始低声讨论技术细节。
又一阵脚步声,王海波进来了。
这位气动组的负责人显然是从实验室直接过来的,他手里还拿着一叠昨晚没看完的风洞数据报告,衣领上沾着计算流体力学模拟用打印纸的碎屑。他的眼圈有些发青,但精神亢奋。
“我刚从模拟机房过来。”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告。
“用咱们最新的气动数据库,跑了一整夜的‘进近着陆’模拟。结果显示,十号工程的下滑道稳定性比歼-8高出37%,失速速度比设计指标低5节,我们的边条翼设计立功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旁边有人起哄:“王博士,那等你飞的时候,可得悠着点,别把失速速度飞得太低,吓着我们!”
王海波瞪眼:“我飞?我连初教-6都没飞过!飞的是雷团长!”
众人哄笑。
正说着,雷雄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表情依然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走近了才能发现,他今天穿着空军蓝常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而且,他的胸前多了一枚徽章。
那是一枚空军飞行荣誉徽章,金底红星,周围环绕着象征“安全飞行”的银色橄榄枝。
只有飞行时间超过五千小时、且从未发生过等级事故的顶尖飞行员,才有资格佩戴。
今天,他戴上了。
众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雷团长!今天精神啊!”
“老雷,你这身打扮,是准备直接上机吗?”
雷雄没有说话。他穿过人群,走到秦老面前,立正,敬礼。
“秦教授,雷雄报到。”
秦怀民看着他,目光在那枚飞行荣誉徽章上停留了几秒,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雷雄的手。
两只手交握,都微微颤抖。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林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
项目部里的人越来越多。陈航宇来了,周海峰来了,……十号工程的骨干,除了几个正在外地出差的,几乎全部到齐。
每个人进来时都带着兴奋,每个人都在交谈。
“咱们的飞机是鸭式布局?我看过图纸,那前翼的位置……”
“飞控是全数字电传,四余度冗余!国内第一套!”
“发动机是涡扇-10?推力多少?一百三?一百四?”
“不止!我听说是加力推力一百三十二千牛,推重比八点二!”
“我操……”
林默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这些工程师、科学家、技术人员,平时一个个沉稳持重,说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
但此刻,他们像一群兴奋的孩子,叽叽喳喳,手舞足蹈,眼睛发亮。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林默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向他,目光里带着期待,兴奋,还有一丝隐隐的紧张。
林默走到会议室中央,环视众人。
“大家都很兴奋,我也一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
“原型机到了,这是万里长征走完的第一步。接下来,地面调试、系统联调、滑跑试验、首飞测试……每一个环节,都是硬仗。”
他的目光扫过陈建军,陈致宁,王海波、周海峰,最后落在雷雄身上。
“尤其是飞控和航电。咱们的飞机是静不稳定构型,全靠电传飞控。地面调试必须做到零故障、零隐患、零疏漏。”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因为这不是儿戏。”
“一旦有任何差池,在座所有人可能只是损失一架原型机,损失一个项目。但雷雄同志。”
他看着雷雄。
“他要付出的,是生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雷雄身上。那位四十二岁的顶尖试飞员,依然站得笔直,神情平静,目光坚定。
但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默继续说:“我知道,试飞任务本身就带有风险。全世界的试飞员,都是用命在飞。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却更重了。
“我不想让咱们的三代机,付出这样的代价。”
“我想让它一炮而红,顺顺利利地飞上蓝天,顺顺利利地定型列装,顺顺利利地成为保护这个国家领空的利剑。”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要付出代价,也最好不要是今天,不要是这架飞机,不要是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雷雄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林所长,谢谢您。”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林所放心,飞控调试,我亲自盯着。不通宵不放假,也要把所有隐患排查干净。”
陈致宁推了推眼镜:“航电系统自检程序,我会跑够一千遍。有一行代码可疑,都不装机。”
王海波用力点头:“气动数据,我们重新复核三遍。”
“失速边界,颤振边界、操纵效能……全飞完才收工。”
周海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林默点点头。
“好。大家整理手头的资料,尤其是航电,飞控,发动机,这三个系统,再梳理一遍问题清单。能在地面解决的,决不带上天。”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五点零九分。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一小时后,我们去试飞场,接飞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项目部里的气氛,从兴奋转为一种略带焦灼的等待。
没有人离开。大家都守在自己的工位前,一遍遍检查着早已检查过无数遍的设备,程序,数据。
陈建军打开飞控检测台的电源,绿色的指示灯亮起,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自检流程表,一项一项核对—。
传感器信号,舵机响应,总线延迟,故障注入……每核对一项,就在表上打个勾。
陈致宁坐在航电综合试验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那是他昨晚刚完成的新版数据融合算法,他要抢在原型机到场之前,再跑一遍全仿真验证。
王海波带着两个年轻工程师,在一台绘图仪前展开十号工程的全尺寸气动外形图。
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法,拿比例尺,一毫米一毫米地复核机翼面积、后掠角、展弦比。
虽然计算机早就算过八百遍了。
周海峰趴在发动机检测仪前,调试着一组传感器探头。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手依然稳如磐石。
雷雄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去打扰任何人。
他只是默默打开那个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二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1983年3月26日,晴转多云,微风。十号工程01架原型机,今日抵达宁北。”
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有力。
时间过得很慢,又似乎很快。
墙上的挂钟,秒针“嗒、嗒、嗒”地走着,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窗外依然是深蓝色的夜空,启明星刚刚升起,在东方的天际孤悬着,冷冽而明亮。
“你说,咱们的飞机到底是什么颜色?”这是去年刚分来的大学生,姓刘,飞控组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
“肯定不是歼-8那种银白。”旁边一个老工程师说,“林所长不是要求涂吸波涂层吗?应该是深灰色。”
“我猜是浅灰。”另一个人插嘴,“你看M国人的F-15、F-16,都是浅灰。深灰吸热,机载设备受不了。”
“那是你外行。浅灰反射强,不利于隐身……”
争论渐渐多了起来,项目部里恢复了热闹。
林默没有制止。他知道,这种争论,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等待,把焦灼的心,挂在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上,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他走到窗边,看着东方的天际。
深蓝色正在缓慢地褪去,像一块浸透了墨水的绸布被慢慢漂洗。天际线处,有一抹若有若无的青白色,正在一点点洇开、扩散。
天快亮了。
他看了看表:五点四十三分。
赵建国的电话还没有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车队一路顺利。
他正想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建设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传真的路线图,声音洪亮:
“林所!押运组最新通报!车队已经过了南河镇,距离宁北市区还有二十七公里!按现在速度,六点二十三分抵达试飞场北门!”
项目部里“嗡”地炸开了。
“二十七公里!那不就是——”
“还有四十分钟!”
“快快快,检查设备!测试仪器!谁看见我那盒万用表探头了?”
“数据线!航电测试的数据线都带齐了吗?”
刚才还沉浸在悠闲争论中的人们,瞬间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起来。收拾工具、打包设备、核对清单、搬运仪器……动作快得像打仗。
林默提高了声音:
“大家别慌!设备不用全带,先带核心测试系统过去。”
“飞控检测台、航电试验箱、发动机检测仪,这三样必须第一批到位。其他辅助设备,后续分两批运送!”
他转向何建设:“何厂长,车队调度?”
“三辆面包车已经在楼下了!”何建设早就安排好了,“一辆拉设备,两辆拉人。试飞场那边,徐培友已经把机库全部腾空,地面电源和空调车就位,连茶水都烧好了!”
林默点头,大手一挥:
“出发!去试飞场!”
凌晨六点零七分,试飞场。
车队在试飞场北门外依次停下。
林默第一个下车。初春黎明前的风依然凛冽,带着郊区特有的空旷和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警戒线,望向试飞场深处。
这是十号工程未来的主场。
跑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两千四百米长的混凝土带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隐没在青白色的天际线里。跑道两侧是平整的草坪,养护得很好,像两块巨大的绿色绒毯。
靠近北门的是新建的综合保障区。两座巨大的机库并排而立,银灰色的金属门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机库右侧是塔台,三层小楼,顶层是四面通透的玻璃指挥室,此刻已经亮起了灯。
机库前,徐培友带着七八个地勤人员列队等候,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站得笔直,像一排挺拔的白杨。
林默快步走过去。
“徐工,辛苦了。”
“林所!”徐培友立正,声音洪亮,“试飞场全员就位!机库一号位准备完毕,地面电源、空调车、液压源全部预热!飞控检测台、航电试验箱、发动机检测仪已经搬进机库,随时可以展开测试!”
他的东北口音在空旷的机场上显得格外洪亮,像一面擂响的战鼓。
林默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身后,秦老下了车。
老人站在机库前,望着那条笔直的跑道,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晨光映在他的老花镜片上,反射出微微的光芒,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雷雄站在人群边缘,独自一人。
他没有看机库,也没有看跑道。他只是望着北门外的公路。
那条从宁北市区延伸过来,此刻还空无一人的公路。
他的手里,握着那本写满了三分之二的笔记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六点十五分,六点十八分,六点二十分。
东方的天际线,那抹青白色越来越亮,正在缓慢地向橘红色过渡。几缕金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像利剑一般刺破黎明前的深蓝。
六点二十三分。
远处,公路的尽头,出现了第一个移动的光点。
那是车灯,不止一盏,是整整一串。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北门。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串、两串、三串……那是六辆重型卡车组成的车队,首尾相连,绵延近百米。
最前面是开道的军用吉普,车顶闪烁着蓝色的警灯;最后面是押运的军用卡车,车斗里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而中间那三辆,是最醒目的。
那是三辆特种平板运输车,每一辆都有四个轴,十六个轮胎,像匍匐在地上的钢铁巨兽。平板货台上,覆盖着巨大的深绿色防水帆布,帆布用尼龙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帆布之下,隐约可见某种巨大的、流线型的轮廓。
车队在试飞场北门外减速,但没有停,电动伸缩门早已完全敞开,吉普车第一个驶入,然后是第一辆平板车。
当那辆平板车驶过北门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
防水帆布在清晨的风中微微飘动,勾勒出帆布之下那个庞然大物的形状。
那是机翼的轮廓。
所有的线条都流畅得像流水,所有的曲面都圆润得像鹅卵石。
车队在机库前缓缓停下。
开道吉普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空军制服的中校跳下车,大步向林默走来。他的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像火炬。
“林所长!成飞押运组组长韩力,奉命运送十号工程01架原型机,编号1001,现已抵达宁北试飞场!全程一千三百公里,用时,三十小时十七分钟!”
他抬手敬礼,声音洪亮:
“装备完好!请接收!”
林默回礼,双手接过那叠厚厚的运输交接单。他的手很稳,但交接单的边角在微微抖动。
“韩组长,辛苦了。全组同志,辛苦了。”
韩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辛苦!能送这架飞机,是我们全组的荣耀!”
他转身,对着平板车方向做了个手势。
“准备——卸车!”
三台随车吊同时启动。
液压马达的低沉轰鸣在清晨的空气中震荡,钢丝绳缓慢收紧,吊钩缓缓升起,帆布固定绳被一一解开。
巨大的防水帆布,像帷幕一样缓缓滑落。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先露出的,是垂直尾翼。
那是一片向后掠起的巨大金属平面,轮廓锐利如刀锋。尾翼顶端涂着醒目的红色五星标志,在晨光中鲜艳欲滴。尾翼根部,有一串黑色数字——
1001。
十号工程,第一架原型机,第一号机体。
帆布继续滑落。
机翼露出来了。
那不是传统战机的平直翼,也不是歼-7、歼-8那种大后掠三角翼。
那是融合了边条翼、可变弯度、翼身融合的全新构型。
机翼与机身的连接处没有尖锐的转角,而是平滑的,连续的曲面,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
机翼前缘,有一条细细的黑色边缘,那是电热防冰带。
机翼后缘,四块襟翼、两块副翼,每一块活动面的边缘都精密得像瑞士钟表的零件。
帆布继续滑落。
机身露出来了。
流线型的机头微微下倾,座舱盖是深茶色的,在晨光中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机头下方,是那个标志性的S形进气道,不是歼-7、歼-8那种简单的半圆进气口,而是一个扁平的、向后弯曲的、像蛇一样蜿蜒的曲线通道。
这是为了遮挡发动机风扇叶片,减少雷达反射。
这是隐身的开始。
机身前半段是银白色的铝合金蒙皮,崭新如镜,能照出人影。机身后半段则是另一种颜色,那是一种深灰色的、略带粗糙质感的涂层。
那是CM-1型雷达吸波涂层。
不是简单的涂料,是材料实验室用三个月时间,失败了九十七次配方,熬了无数个通宵才研制成功的国产第一代隐身材料。
它的雷达反射截面,只有传统铝合金蒙皮的百分之三。
帆布完全滑落。
整架飞机,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一刻,试飞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这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
机身长二十一米,翼展十四米七,空重十一吨。
当它静静地停放在平板车上时,它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方斜射过来,在它银灰色的机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它的机头微微昂起,座舱盖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沉静而深邃。它的机翼舒展如鹰隼,翼尖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它的垂尾骄傲地竖立着,顶端那枚红色五星,像一枚燃烧的勋章。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却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冲向云霄。
没有人说话。
陈建军张着嘴,手里的搪瓷缸倾斜了,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陈致宁扶了扶眼镜,那个动作他做了一万遍,此刻却怎么也扶不稳。
王海波的嘴唇在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可能是这架飞机所有的气动参数。
周海峰呆呆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何建设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拼命忍着。
秦怀民慢慢地、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
他走得很慢,他走到机头前方,停下。
触碰了那银白色的机头蒙皮。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如此真实。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雷雄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失态。他只是看着那架飞机,很安静地看着。
从外形到涂装,从进气道到尾喷口,从座舱到机翼,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飞了二十三年,二十七种机型,五千八百六十二小时。
他飞过歼-5,那是在航校。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第一次单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飞过歼-6,那是他的青春。发动机经常空中停车,战友牺牲了七个。
他飞过歼-7,那是他的壮年。三角翼失速特性诡异,他摔过一次,跳伞捡回一条命。
他飞过歼-8,那是他的成熟期。高空高速性能好,但中低空一塌糊涂,他提了三十七条改进意见,被采纳了十二条。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飞二代机,飞二代半,飞改进型、改改型、改改改型……一直飞到停飞,飞到退休。
然后,这架飞机来了。
雷雄慢慢走过去,走到那架飞机跟前。
他没有像秦老那样触摸蒙皮。他只是站在机头前方,抬头仰望着那枚红色的五星。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让你久等了。”
不知是对飞机说,还是对自己说。
清晨六点三十一分,第一缕阳光越过地平线。
金色的光从东方的天际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整个试飞场。跑道、机库、塔台、人群。
还有那架银灰色的战机,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林默站在机翼下,抬头望着这架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飞机。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让晨光铺满全身。
五年前,他刚来到这个时代。那个破败的红星厂,那个质疑他的会议室,那些不信任的眼神,那张他亲手画下的63式步枪改进草图。
五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一架世界一流战机的原型机,停在东大宁北的一个试飞场上。
他做到了。
不,不是他。是秦老,是陈建军,是陈致宁,是王海波,是周海峰,是何建设,是雷雄,是红星厂四万名职工,是这个国家千千万万的航空人。
他们一起做到了。
何建设终于没忍住,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些还沉浸在震撼中的技术人员,用力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都愣着干什么?飞机到了,活儿才开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中气依然十足:
“飞控组!航电组!动力组!气动组!各就各位,准备展开地面测试!”
众人如梦初醒。
陈建军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的搪瓷缸已经空了。
茶水全洒在了地上。他“嘿”了一声,随手把搪瓷缸往旁边一塞,拎起检测设备就向机库冲。
陈致宁深吸一口气,扶正眼镜,拿起航电测试仪的连接线,大步跟上。
王海波招呼着两个年轻工程师,推着移动测试台小跑前进。
周海峰已经在和成飞的交付人员对接发动机技术文件。
秦老擦了擦眼角,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厚厚的《十号工程地面测试大纲》,一页一页翻看。
雷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仍然仰望着那架飞机。良久,他打开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1983年3月26日,清晨六点三十一分。十号工程1001号原型机,抵达宁北试飞场。”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颤抖。
然后,他写下最后一行:
“我会飞好它的。”
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一缕晨雾。
跑道的尽头,东方的天空已经是一片灿烂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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