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我倒要看看有多好

戈壁滩的风还是那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苏晚晚问她：“紧张不？”林微微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有点。但比上次好多了。”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王桂香正蹲在门口剥蒜，看见她们，抬头打了个招呼：“林同志，听说你那小人书要出版了？”林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她点了点头，说是。

王桂香把手里的蒜瓣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家那小子昨天回来说的，说白团长在团里开会的时候提了这事，说要给各连队订购。我们那片都传遍了，都说林微微要出名了。”林微微被“出名”这两个字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是一本小人书，给孩子们看的。”

王桂香看着她那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笑了，笑得眼角皱成一朵菊花。

她说：“你这孩子，就是脸皮薄。出书是多大的事，换了别人早满世界嚷嚷了，你还在这儿不好意思。”

林微微被她说得脸都红了，拉着苏晚晚赶紧走。

过了两天，林微微正在广播室里播天气预报，门被敲响了。

她关掉话筒，说了声“进来”，推门进来的是郑科长，不对，郑科长已经调走了，现在应该叫郑副团长了。他调去师政治部之后，这还是头一回回宣传科。

他穿着一身新军装，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林微微注意到他胸口的资历章多了一排。

“郑科长——郑副团长，您怎么来了？”林微微站起来。

郑副团长摆摆手，让她坐下。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微微：“省人民出版社的函，寄到师政治部了。我正好过来开会，顺便给你带过来。”林微微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信上说，连环画定稿已收到，经编辑部复审，同意出版。初步定于明年二月出书，届时将寄送样书及稿酬。

林微微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三遍才抬起头。

郑副团长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她很少见到的笑意，那笑意不深，但能看出来是真的为她高兴。

“林微微同志，我在宣传科干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出书的。”郑副团长站起来，把那封函小心地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好好干，以后还能出第二本、第三本。”

林微微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冲郑副团长敬了个礼，声音又响又亮：“是！谢谢郑副团长！”

郑副团长被她这一敬礼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林微微站在广播室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没有做梦。

她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她的手搭在口袋上，感觉那封信硬硬的、方方的，硌着她的掌心，但硌得她很踏实。

好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家属院里传开了。

最先传遍的是水房那边的婶子嫂子们。刘嫂子提着一桶洗好的衣服往回走，逢人就说“林微微要出书了，你知不知道”，好像出书的人是她自己。王婶子蹲在水龙头旁边择韭菜，韭菜都不择了，拿着那把韭菜在那儿比划：“我跟你们说，微微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姑娘有出息，不是一般人。”旁边有人接话：“你上回还说她太瘦了，怕是生不出孩子呢。”王婶子瞪了那人一眼：“我说过吗？我没说过。”

消息传到居民区那边，热合曼也听说了。那天下午他蹲在巷子口跟几个老伙伴下象棋，有人提了一嘴“老热，你闺女那个同事林微微，你知道吧？就是文工团那个跳舞的苏晚晚她妯娌，人家出书了，你知道吗”。热合曼手里那颗棋子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他当然知道林微微，就是上次堵在他家门口跟他理论的那个姑娘，说话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客气。但出书？他愣了一下，把那颗棋子落在棋盘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出书怎么了，出书就了不起了？”

对面那个老伙伴把棋子一推，不急不慢地顶回去：“人家又没惹你，你这么大火气干嘛？再说了，林微微出书是好事，她那小人书是给老百姓看的，教大家怎么防病治病。你当年从新疆来这边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痢疾拉得差点没命，要是那时候有这么一本小人书，你也不至于受那个罪。”

热合曼不说话了。他看着棋盘上那些横横竖竖的线条，手里的棋子攥得咯吱咯吱响，最后还是把那颗棋放下了，站起来背着手走了。

他媳妇追出来喊“饭还没好呢你上哪儿去”，他没理，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那棵沙枣树底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当年从新疆来这边的时候，一路上风餐露宿，痢疾拉得路都走不动，靠在一棵胡杨树底下，以为自己要死了。

要是那时候有这么一本小人书，也许他会知道那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吃点药就能好。也许他知道怎么预防，根本就不生病。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沙枣树的落叶，黄褐色的，卷着边，叶脉枯得看不清了。他把那片叶子攥在手心里，使劲攥了攥，又扔了，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微微家属院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他媳妇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还端着那碗没盛完的饭，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饭凉了，我给你热热。”

他没应，进了院子，在灶台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前面烤火，火苗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媳妇把饭热好了端过来，他接过去，低头扒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那本小人书，印出来以后，给我买一本。”

他媳妇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没抬头，又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声音闷闷的，像是对他媳妇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看看，写得到底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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