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和苏念并肩坐在电脑前，房间里只剩下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
那些以“无法寄出的信”为题的文档，像一部漫长的默片，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
记录者，是周奕辰。
时间跨度，整整十年。
第一封信，写于那个冬令营之后。字里行间充满了不甘、愤怒和对自己计划失败的烦躁。他大段地剖析自己错在哪里，咒骂我的顽固和苏念的“不识抬举”，一个典型的、控制欲爆棚的霸道总裁，在遭遇滑铁卢后的无能狂怒。
看到这里，苏念的嘴角撇了撇，显然对此嗤之-以鼻。
接下来的几封信，风格大抵如此。他尝试了各种方法，试图从商业上、从舆论上、从苏念的兴趣爱好上寻找突破口，但每一次，都被我提前预判，并一一化解。他的信，就像一份份失败的商业复盘报告，充满了算计和冰冷的得失分析。
转折点，发生在大约一年后。
那一天的文档里，他第一次没有谈论计划和输赢。
他写道：“今天，我又看了一遍《拾光》那篇文章。第十七遍。林秘书说我魔怔了。或许吧。我只是想不明白，在那样的阁楼里，你是怎么一边抱着哭闹的婴儿，一边修出那样温暖明亮的照片的。我让人找到了那栋楼，已经拆了。我站在废墟上，站了很久。我好像……开始有点明白，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从那天起，信的风格变了。
他不再谈论如何“夺回”，而是开始“观察”。
他像一个隐形的影子，默默地关注着我们的一切。
“念念的初中开学了，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视频我看了。他一点也不紧张，比我当年强多了。他说他的梦想是星辰大海，真好。”
“你又拿奖了，这次是德国的红点。照片上，你站在领奖台上，笑得云淡风轻。真好看。比当年穿着婚纱的样子，好看一百倍。”
“我偷偷去了念念的初中家长会。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没人认出我。老师在台上夸他，说他不仅成绩好，还帮助同学。班上那个有些自闭的孩子，因为他的鼓励，现在开朗了很多。苏晴，你把他教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今天是我生日，一个人过的。许薇的女儿送了礼物，很贵，但我知道，那是她管助理要钱买的。我忽然很想知道，念念会送你什么礼物？他是不是也像小时候一样，会给你画一幅画，或者做一个小手工？”
他像一个最卑微的暗恋者，窥探着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用文字记录下他所有的羡慕、嫉妒、悔恨和骄傲。
他不再称呼我为“那个女人”，而是“你”。他不再称呼苏念为“那个孩子”，而是“念念”，或者“吾儿”。
越往后，他的文字越平和，也越苍老。
他写他如何与许薇离婚，如何清理公司的蛀虫，如何一个人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对着我们的照片发呆。
他写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反思金钱和权力的意义。
最近的一封信，是在这次峰会之前。
“明天，我就能亲眼见到他了。不是通过照片，不是通过视频，而是活生生的、站在世界顶尖舞台上的他。我不敢奢求他会认我，甚至不敢奢求他会跟我说一句话。我只是想去看看，看看我此生最得意的作品，看看你用二十年心血浇灌出的、那棵挺拔的大树。”
“苏晴，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没有告诉我。如果当时我就知道他的存在，我一定会用最错的方式，毁了他，也毁了你。谢谢你，保全了他，也成全了我最后的一点念想。”
“这个U盘里，是我这十年的忏悔。把它交给你，我就彻底放下了。我的帝国，我那些引以为傲的财富，本想留给他，但他不屑一顾。也好。我已经委托律师，成立了一个信托基金，在我死后，所有的资产都将注入其中，用于资助那些像他一样有天赋、却缺少资源的贫寒学子。”
“就让‘周奕辰’这个名字，以另一种方式，与他的世界，产生一点微弱的、善意的关联吧。”
“勿回。勿念。各自安好。”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和苏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色的光。
这个男人，用最不堪的方式开场，却用最孤独的方式，完成了他迟到十年的自我救赎。
这不再是战争，也不是恩怨。
这是一个灵魂，在时光的长河里，被反复冲刷后，剩下的、沉重而苍白的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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