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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资本收购来的卡洛斯商业帝国,建在一片根基浅薄的流沙之上。
他们精心地控制几大板块:机械工程、金融保险、高速公路、港口航运、钢铁、油气冶炼、能源供应、零售百货、电信。
一些项目是需要执照的“特许经营”,一些是承担着国家职能的“国计民生”,一些是强政商关系的“政府合营项目”,一些是与经济周期与社会稳定相关的“国际金融”。这些都是“垄断性的资源”,但巨大的商业帝国为了维持特权,就得把特权带来的利益,分配给一些支持者。
如今因为垄断和资源过大,令卡洛斯家族成为了全社会的靶子,并称其为腐败之源!而墨西哥政客议员、媒体、竞争对手、本国百姓、地方豪族、警察和黑帮势力、华尔街投资者、美国政府都盯着他。可卡洛斯家族还有一大帮企业员工要养、有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家族要分利益,一屁股投资债务要还,一帮觊觎墨西哥和拉美市场的凶狠外资要搏斗,一些对外国投资的外交环境和国际关系要梳理。
这都是普拉多所恐惧的,多赚一点少赚一点已不再是重点,平衡才是一切。如今的他们像踩在火炉上跳舞,看起来跳得欢,一旦失去平衡,就会跌入热锅,肢解烧烂。
这一切还得回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拉美债务危机,普拉多第一次遇到重大的政商问题。那时卡洛斯逆势收购已引发了很多人不爽,而私有化墨西哥国有企业“TeleMex电信”成为了一次滑铁卢,令他们卷入了一次严重的政治危机——批准该项目的总统被弹劾,出逃后客死他乡,而墨西哥第一大党竟在执政长达70年后,因此破天荒地丢掉了总统选举,沦为“在野党”。这件事上,卡洛斯无法自证清白,因为他曾在公开和私底下支持这个党派与总统,被认为是用献金游说而获得政府对“TeleMex私有化项目”的通过。
卡洛斯便从墨西哥的创富英雄成了人民公敌,后来,媒体攻击“墨西哥这个贫穷的国家居然诞生出世界首富,这是一种耻辱”。沽名钓誉者靠大骂卡洛斯来出风头,批评成了政治正确,阴谋论更层出不穷。政府也要求其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家族的公关需要不断救火,塑造形象,所以平日里,卡洛斯参加的慈善比经营还多。其实,两周前的海地和智利地震,他还跑去纽约的联合国总部,掏钱赈灾。
天下没有所谓的“大而不倒”,再坚固的城堡也都是沙子做的。那一段时间,卡洛斯和普拉多如坐针毡。每次,他们和核心班底遇到重大选择时,都会到这家会所餐厅,一起做长时间的讨论。普拉多还记得那一天,卡洛斯和他们就是在这里,一起想起了卡洛斯父亲的传统策略——“结盟”。上一代的人就是在这个会所里,不断交朋友,从难民、到教会、到商圈和政治圈,一步步往上走。
但与他父亲不同的是,他那次必须与在墨西哥有投资的一些美国权贵们广泛结盟。在他游说下,美国的政治圈、学术圈、资本圈,为他提供了充足的资本、舆论、学术、政治和人脉资源。只要美国支持卡洛斯,那卡洛斯就能从国际上获得稳定资金与商誉,站稳脚跟,并且形象正面。那是墨西哥国内政治与社会舆论也无法撼动的。
从危机到自保,再到大爆发,集团转身成功、富可敌国。从此,卡洛斯也像“浮士德”一般与魔鬼签订协议回报——他陷入了美国各种资本与政治权力在墨西哥的“代理人”角色。当美国给予更多的资源时,卡洛斯也开始走出墨西哥跨向泛拉美。
美国也很支持他,墨西哥占美国很高的贸易比重,美国也一直希望泛拉美成为其后花园。但在上世纪五十至九十年代初,美苏冷战,拉美各国内政也一直在摇摆,美国没法整合拉美后院,只能用CIA扶持傀儡政府和IMF的经济债务来维系自己的拉美秩序。
恰巧,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拉美经济危机,苏联也解体了,于是美国主导的全球化迅速铺开。北美NAFTA(北美自由贸易区)签订,卡洛斯就成了美国在拉美的重要抓手。卡洛斯迎来了人生更大的机遇,他获得了华尔街的资金、商学院教授的“新自由主义经济理论”支持,跟随华盛顿制定的IT科技为国策的“新经济”,他成功并购了许多拉美最有估值的大型企业。这一波下来,卡洛斯成为美国在拉美的“代理人”,拥有了“拉美软银”的投资美誉,自己也被“封神”。
英雄总是时世造,但驾驭这么大一盘棋,也变得很难,除了政商合作,他越来越多地赞助美国的大学、支持各色协会组织、硅谷科技,并雇佣一批美国华盛顿K街说客,建立起一套“朋友圈”。
然而,一晃快二十年过去了。经过上世纪90年代的国际和平、IT蓬勃、经济繁荣,到了新千年的前十年,先是“9·11”,再是中东战争,接着次贷危机和欧债危机,同时,美洲电信原本代表着新兴的移动通信、付费电视、宽带网络的“Triple Play”,正被更新的互联网吞噬,现在电信显得“过时”。运营商逐步失去了话语权,退化为“管道”。
美洲电信集团,从固定网络到无线网络的转型,从1G基站到4G基站多次升级,从电话、电视到宽带的Triple Play拉长战线,从美国CDMA制式到欧洲GSM制式的重复投资,从850MHz到1900MHz,再到2100MHz到2600MHz不停频谱购买,为满足城区速率和农村覆盖的基站数量不断增加,而系统运维成本、营业厅扩张和激烈的营销补贴也如指数级激增。财团负债非常高,投资回收慢,战线又过长,顾此失彼。而今,各分公司每年要不停掏钱新建和维护网络,满足互联网高带宽高流量的需求,可增量不增收,钱都白花了,用户ARPU月费不增加,反而互联网企业、政府、百姓都在咒骂电信质量不好、资费过高和垄断。运营商有苦说不出,明明是高资产投入、高服务等级、高稳定性,怎么就成了“老鼠过街”?
电信业用十年迅速成了一个步履艰难的夕阳行业,但事情还没完,跨国电信巨头也来抢拉美市场,竞争异常惨烈。他的对手不再是区域级小角色,而是全球最顶级的高手。原本深蓝的蓝海,今天已成了最红的红海。
卡洛斯把普拉多留在这个产业,让普拉多苦苦死撑着这盘大棋。至于能撑多久,普拉多也不知道。其实很多竞争,并不是比谁更高明,而是比谁撑得更久。然而,寒冬降临,全球资本从美国开始也出现了问题。这牵一发动全身,美洲电信是家族的核心现金流,它倒了就都完了。
是啊,在沙滩上修建城堡,无论财务数据多么华丽,浪一来,就全散了。
“华兴的事也讲完了,轮到您了,”Jacob打断了老人家的回忆,“普拉多先生,电信业不比以前了,您怎么才能保护您不在这一轮里消失?”
一般商人经营越久,就越迷信超自然的玄学,尤其是老人。Jacob猜普拉多把他带到这个特殊意义的餐厅,一定预示着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回到了一个新的原点,他要冒着普拉多发怒的风险,用一击击挑衅的重锤,把普拉多砸进思考的墙里。
“未来的日子会很难过。”这一点普拉多已预测到了——美联储的量化宽松,货币超发,美元债务会向全球蔓延,所以这几年必然会有大的资本泡沫,有人会加大杠杆投资,形成虚假繁荣。但财阀们没办法,明知有问题也必须跟,因为你不跟,别人就会抢,你就会在竞争中落败。可一旦美债到期、宽松结束、Libor加息,潮水褪去,那很多人又都会在高额债务中痛苦地死去。普拉多在前四轮靠债务周期是赚到钱的,如今却可能将在第五轮里这么死掉。
他质问自己:新的周期来临,不跟会死,跟了也会死。寒冬一定会很惨烈,能活下去的人就会成为新一代富豪,像是大自然的淘汰。但上一个周期的“老钱”们如何自保?
晚上11点,古董的落地时钟敲响了,报时音在天井里显得清朗而冷酷无情。他看了看这栋房子,终于,命运之轮快要轮到他们了,下一代人还能否拥有这家餐厅:“嗯,打天下难,想要守住更不容易。”
老侍者端上两份巧克力布朗尼,晚餐已经到了尾声,Jacob要抓住最后的时间,打动普拉多。他说:
“但是,美洲电信也可以重新开始!”
“白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说?!美洲电信是世界顶级企业。”普拉多没有被压制,反而像被揭穿了隐私一样地被激怒了,他一调羹捣碎了巧克力,令刚才Jacob攻心的话统统作废,“原先一切都是平衡的,平衡了才能是守住,但你们华兴是一个搅局者、搞乱了很多规矩,平衡被你们弄坏了!”
Jacob竟没有害怕,针锋相对:“此一时彼一时,原来你依靠的资源正在吞噬美洲电信,还走老路,强行整合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你要自己准备好!”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普拉多被Jacob触到了情感底部,他的怒火不受控制,像岩浆般喷涌而出。他花了很多钱,试过各种创新改革,但总不成功。因为这么多年来,财团的基因是资本扩张,庞大的体系只能做横向收购,但实业方向的纵深突破已经做不了,短期看不到效果,便无法坚持。普拉多人老了,他选择继续搞好跟美国资本、贸易与科技的依附,一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他离不开这护佑,这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你要打碎后重来!”Jacob大吼,“你的时间不多了!”
“傅山也不敢和我这么说话!”普拉多无法接受。
“他不敢,我敢!”当年普拉多傲慢地给傅山提问题,现在的Jacob反过来给普拉多提,“你的护城河到底是什么?”
普拉多终于意识到,现在的“护城河”不再是“逆势抄底”,因为他们自己已经活成了最大的“势”。现在的护城河是自卡洛斯父亲以来的“结盟策略”,只有结盟才能保持“势”的稳定。因此华兴的到来,就被认定为破坏了格局。巴拿马本是一个小项目,而普拉多不在乎这一城一池的得失,他要的是一把保护伞。但FRAN已经参与巴拿马了,且华兴被美国国会调查过,再选华兴就是背盟的信号,天知道美国的媒体、议员、学术、资本和企业会怎么说。
“您只有两条路了。”Jacob逼迫着。
普拉多一条路靠自己,抓紧间冰期的窗口时间,重建自身的优势,就像华兴当年一样;一条路靠别人,继续背靠大树,走“结盟”的老路,但温水煮青蛙后,再也无法翻身。
普拉多说:“拉美有句名言,有了做法官的父亲,进法院就能从容不迫。”
Jacob说:“但当寒冬的食物变少,原先亲密的盟友也会成为敌人。”
普拉多知道Jacob说的是对的,他经历过太多,早就看清了世道残酷的面目,只是又有些沮丧:“难道要把一手好牌,扔回桌面去重洗吗?”
“好牌?我去过几个你的分公司,亲眼看到过它们的状态。”
“你看到了什么?”他站得太高,已经看不清脚下了。
“我想告诉你,你最宝贵的不是外部融来的资产,而是你员工的奋斗精神!”
“但我手上这些资源让我们稳定了二十年!”
“资源是容易上瘾的,它让人封闭,这世界上有资源最好的地区,只能诞生慵懒的生命与文明,一旦大难来袭就灭绝了。相反,缺乏资源、寒冷恶劣下的地区,磨炼出强大的意志,反而进化出了强大的物种和文明。任何一次危机降临,别人死了,他们不但活了下来,并且更强大!”
老侍者拿来一支雪茄,切开一个口子,再用专门的雪茄木点上。普拉多进入了不容打扰的沉思:
作为墨西哥宗主国的西班牙帝国,拥有佛朗机炮、无敌舰队、教皇支持、哈布斯堡贵族血缘的联姻,又将白银与蔗糖做财富,而这些优势只是一时,不能保住千秋万代;而中欧的“条顿骑士团”,原是一无所有的雇佣军,没有爵位、领土、血统,然而通过几代大帝的意志与军官团不断他们奋斗,他们建立了强悍的德意志王国,几经历史大周期的沉浮,总能重新成为世界强国。是的,人成功的要素是精神力而非财富,唯有它才能使人立于不败之地。
普拉多遗憾而惭愧,他错失当年收购华兴的机会,是因为自己眼光不准。他甚至今天还看不清,而卡蒂纳斯却帮他挖掘出了华兴的价值。
“为什么你们华兴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战斗力?”老人问。
“因为我们的生活充满苦难,生活逼着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脱胎换骨。我们从不信有什么救世主可以依靠,唯有自我奋斗才能生生不息。”
“好吧,Jacob。”房间里弥漫着雪茄味。嗯,也许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卡蒂纳斯能做,“说实话,我并不希望卡蒂纳斯太蛮干,他毕竟是我的女婿,今天把你叫来餐厅,我想帮他把把关,看你究竟值不值得他的信任,不想他走偏了。”普拉多看了一眼Jacob那黄疸的眼白。
“您的结论是?”
“哼,我的结论还重要吗?呵呵……你不是说我也会看错吗?”
“很重要,先生。”Jacob笑了。
普拉多从沙发上微微前倾,说:“我暂且相信华兴靠的不是‘低价’。”
“谢谢您。我也想跟您说,卡蒂纳斯是个有争议但又很果敢的人,如今的美洲电信需要他,而他又需要您的保护。这一点上,我跟您立场一样。”
“好!那我就给你们俩一个机会去证明自己!”普拉多露出了笑容,递出一支COHIBA五号雪茄,“接住。”
Jacob一愣,还是接住了。
老人主动伸出了手:“巴拿马的项目是你们的!下一代网络,也有你们参与的份。”他拿着白色餐布擦了下手,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离开前,按了下Jacob的肩膀,“好,希望我这次不再看错华兴了。”
一场唇枪舌剑结束了,普拉多走了,Jacob几乎累倒在餐桌边。他拿起电话给臣享:“可以发喜报了!”
“太好了!”电话对面传来了一片欢呼声,庆功宴的蛋糕烟火也开始准备起来了。
“等一下,臣享。”Jacob虚弱地说。
臣享听出来了,他按掉免提,一个人走到了角落:“什么?”
“最后的1000万美金让掉。5700万美金成交。”
“他亲自跟你要折扣了?”
“怎么可能?”Jacob说,普拉多这种大人物,绝不会拉下脸来谈区区1000万美金,何况他还口口声声说看不起华兴的“低价”。
Jacob并不相信普拉多会给华兴一次机会,见过风云变幻的老人怎可能仅凭一番交谈就轻信一个没有交情的销售呢?那一次机会是给卡蒂纳斯的!普拉多错失收购华兴,更对华兴充满了复杂感觉。想让他从内心认可华兴,犹如让男人向前妻认错一样不可能,因此普拉多还可能反转。所以这1000万美金的折扣,是施加在普拉多的道德束缚,增加变脸的心理压力。
老侍者过来收走盘子前,为Jacob点起那根雪茄,Jacob不得不抽起来,普拉多虽然走了,但耳目还在。
这是华兴第一次拿到集团发标的无线项目。翡翠大厦里一片欢呼雀跃,就像在饥渴多日的沙漠中打到了一口井,是一个奇迹。4G的曙光就在眼前,众人忍不住狂喜地对电话里喊:“Jacob,你真的说到做到了!”
他说:“不,这只是一个噩梦结束,另一个噩梦开始。”
只是很多人都没有听清,也没听懂。
艾迪正等在餐厅外不远处,他看了看手表,越发焦急——虚弱的Jacob不能太长时间工作,可他看见的却是普拉多走出来了。
普拉多站在门口,把拐杖交给了助理,保镖打开了迈巴赫的车门,他看着夜空感叹:“公平比较?哪儿有呢?”
他也无非在两边下注罢了。他知道FRAN的很多小动作,干预着美洲电信的投资,影响着网络发展策略,甚至是被FRAN的技术“绑架”,普拉多也允许这种“共生”。因为自从TeleMex起,两家公司一起持续二十年了,甚至第一笔资金就是由FRAN向卡洛斯集团的TeleMex输送的,之后的二十年里,FRAN也一直支撑着普拉多泛拉美的业务战略。这是连骨带肉的血契!
而帕特里克在圣达菲FRAN拉美总部。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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