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最后的谈话——海外使命 1
Jacob第一次见普拉多,觉得他简直就像演《教父》的马龙·白兰度,一种深邃的Old Money味道。Jacob并不擅长与比自己大很多的“老钱”交往,因为他们见多识广、他们的思维属于上一代人,经历许多而变得谨慎多疑,甚至固执。
普拉多是拉美的风云人物,段位极高,常与政要们出席活动。Jacob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见,是对等,还是卑微?
Jacob到了这个旧居,门头是一个雅致的紫色花环,里面场地不大,但充满了浓郁的旧墨西哥殖民地风格。走进去,墙面是黄色的,再往里走,墙面涂成了墨西哥典型的土红色,这是用一种吃龙舌兰的虫子的血才能染出的颜色;屋子中间有一片天井,布置了绿植,地上铺着黑白瓷砖,四周是罗马式的拱形走廊,这是西班牙地中海建筑到了拉美的变体;天井有一个楼梯通往二楼,二楼大厅墙上的条纹也有着100年前的风情,这些花草、铜器大炮和雕饰也都是殖民时期的。其中一面墙都是墨西哥20世纪30年代留下的“新壁画运动”的杰作,另一面墙挂着的画是弗里达和她的丈夫迭戈·里维拉的作品,还有几张合影时这两位文化人与毕加索的合影。
他看了看,这个地方不像有些高档餐厅那样后现代感,它更散发着浓烈的老派墨式贵族气息,是老一代人喜欢的。
“这边走。”一位女侍者为Jacob引路。
几张小方桌放在天井边,上面铺了洁白的餐布,穿着黑白色的老侍者似乎与普拉多很熟,他们没有隔阂地交流着,虽然阶级差异巨大,但热情的墨西哥人总免不了不停地说笑。
“普拉多先生。”Jacob伸出手,他没有选择说西班牙语,初次见面,那会显得既轻浮又卑微。
普拉多的桌子上,有一盆牛油果和油炸玉米片Nacho。这种叫作Guacamole的平民食品,他已经吃了很久了,还有蘸着的红色、绿色、紫白色的三种酱料。
“哦,Jacob先生,”普拉多拿白布擦手,瞟了Jacob一眼,坐着与他握手,“你是不是生病了?”
普拉多只用一眼的余光竟然看了出来了Jacob的乔装,阅人的眼力可见强大,但他依然一声不吭继续吃着:“吃一点吧。吃饭比什么都重要,恢复你的健康。”他的英语中也是老一代墨西哥的发音。
他又点了一杯Mezcal(梅斯卡尔酒),其实就是在龙舌兰这种烈酒里加一条蠕虫浸泡。他喝了一口,墨西哥人的酒量都很大,而他似乎更大,也许他年轻时候是个很凶横的人。
Jacob看了一下菜,油炸Nacho和虫子烈酒肯定伤肝。但这是普拉多临时给他的挑战,Jacob一口就干了下去。
普拉多抬起了头,放下了手上的食物:“你很像我女婿,难怪他很信任你。”
“何以见得呢?”Jacob笑着问。他猜测也许是他拼命三郎地吃了这些医嘱中的“违禁品”。
但普拉多的判断识人并非Jacob所猜,普拉多刚才与他握手的一瞬,就感觉到了Jacob的反骨,像是算命中的“称骨术”般,“年轻人,不要怀疑任何一个老头的阅历,哪怕他老得其貌不扬。”老头擦了擦手,指挥了一下,让厨师上正餐,“Aracherra牛肉,五分熟。”
“好的,先生,我们老规矩,嫩一些。再加一份蚂蚁蛋吗?”
“呵呵,你最懂我。”普拉多点点头。
老侍者笑笑,便腾出空间,只留下这两人交谈。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到这里来吗?”普拉多喝着杯中的矿泉水,那是安第斯雪山融化的水。
“抱歉,不知道!请您指教。”Jacob很配合。
“这里在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后来变化了很多,做了点改造。”普拉多环视着这个熟悉的环境,说,“卡洛斯家族的商业帝国,最早就是在这里发迹——他们在这边开了一个糖果杂货店。哦,准确地说,是卡洛斯的父亲。他是一个黎巴嫩移民。”
“嗯……是这里吗?”Jacob有点意外。他在来墨西哥的飞机上读过《卡洛斯传》——当时是一战后,“西亚病夫”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土崩瓦解,其统治的中东北非地区立即陷入了混乱,军阀、部族酋长、英法帝国的代理人纷纷崛起。为了逃避灾难,卡洛斯家族的前辈来到了这里,其实他们是一战的战争难民!
Jacob重新看了看整个环境,原来今天的世界首富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那他们是受到什么教育?又怎么从0开始,白手起家?这是传记里不会写到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普拉多喝着阿兹特克玉米汤,眼神能透过万物,“他崛起靠的是什么,对吗?”
“一个世界首富的起源故事,总能让人好奇的。卡洛斯先生一定有很多与众不同的品格。”Jacob像一个学生般恭敬。
“好吧,”普拉多语气一下子慵懒了,斜瞥了下Jacob——这个恭顺的中国人没什么与众不同的点,令他有点失望,“在这个地方,其实最初是他父亲的一个黎巴嫩难民聚会议事的场所,后来是马龙教派[1]做礼拜用的会堂,等卡洛斯出生时,他的父亲已是黎巴嫩商会的会长、墨西哥城荣誉市民,这里就成了商会会所。”
Jacob在中东北非工作过,他听闻当地人说:世界上与犹太裔商人齐名的,就是黎巴嫩裔商人。黎巴嫩在以色列北面,自古叫腓尼基,经商能力很强,是驰骋于地中海的贸易民族。即使到了今天,黎巴嫩饱受战乱破坏,可中东富有石油的沙特、科威特和卡塔尔等国,还雇用善于经营的黎巴嫩人作为职业经理人。
“卡洛斯的父亲和叔叔们,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基础,而他也在上世纪70年代把握住了时代变化的机会,我们一起投资了金融、机械土木和零售等业务,那正是拉美蓬勃的黄金时代,我们做得很不错。”普拉多是卡洛斯的同学,上世纪70年代为卡洛斯立下了汗马功劳,“而八九十年代的事,你应该已在书上看到过吧?”
面对普拉多的霸气质问,Jacob只能尴尬地笑笑,插不上话。他确实记得书里介绍过,那一段时间,拉美陷入“债务危机”。“拉美经济陷阱”“中等收入陷阱”等术语也是那时被发明的,泛拉美国家陷入了剧烈的倒退,财政崩溃。而美国财团就开始了对这些国家“剪羊毛”,大量国有资产被私有化,而卡洛斯却眼光独到,在经济危机中抓住了机会,抄底收购了海量的优质企业,跻身墨西哥一流财阀。
只是让Jacob不解的是,为什么当年拉美富豪都无法避开这一轮“债务紧缩”,而卡洛斯不但完美避开,还攒够了“弹药”进行收购,在这一轮中迅速膨胀?
“好了,我介绍过了,轮到谈你了。”普拉多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变冷,“我听说你一到墨西哥,就很狂傲,到处说你一年内一定能和美洲电信做生意,是吗?”
风云突变,让Jacob反应不及。
“老实说,我很不喜欢你这种说辞,与墨西哥人交往,需要讲‘Respect’。”普拉多语气越来越重,他的眼睛眯拢,像老鹰般锐利凶狠。他的手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姿势,就像鹰爪要切开Jacob的外壳。而Jacob只是一只骄傲的公鸡,被老鹰凌空抓起。
“你现在在拉美乱钻,干一些‘脏活’,最后一刻搞到了‘4G门票’,是不是很得意,快要实现自己的期许了吗?哦,对了,我听说了一句流言——‘Jacob说到做到’。”
Jacob低声解释道:“我们提供给客户‘Multi-Vendor’(多供应商)的价值……”
“你能给我带来价值?”普拉多摇头打断他,“你想和我们做大生意,但你根本没有什么对等的价值。无非就是‘低价’和‘免费’这些狗屁。”
牛排已经端了上来,主厨亲自上菜并介绍菜,可主厨察觉了什么而分外紧张,一言不发放下就走了,而Jacob在那边呆若木鸡,他想了一会儿,正准备反击:“但是……”
“不用跟我解释,”普拉多一把顶回去,仿佛是故意在伏击已经倒地的Jacob,“我知道低价是怎么玩的,低价……”他是世界级商人,一生用过的商业手段不计其数,“低价谁都撑不住,只会妖风邪气,劣币驱逐良币、破坏市场。而你们始终是在扮演一个破坏者、搅局者。”
“不是的!”Jacob不自觉地喝了不该喝的酒精,试图给自己壮胆还击。
“2000年左右,我见过你的CEO——傅山。”普拉多情绪瞬间收住,他一边低头切着牛肉,一边用不经意的口气说,“他也承认。”
“哦?”Jacob十分意外,那时华兴还很小,只在国内市场,没有海外业务啊,天涯两边,这两人怎么碰到的?
“那时,他的企业,也就是你们的华兴快要撑不住了,而我们考虑是否收购华兴。但他让我很不满意。”普拉多一直是个收购高手,自然也就成了谈判高手,他的话句句都很有力度,压制着对手,包括今天面对的Jacob和多年以前的山总。
对Jacob来说,这话是惊天消息。他知道2000年,曾有一场严重的IT泡沫,是行业的冰川期,很多美国互联网的科技股都暴跌到1美元以下,要是它们能活到今天恐怕如今就不是Facebook和Google的天下,而许多伟大的电信公司和通信科技公司也都因高负债率而破产。
那时,还渺小的华兴也遇到了一场冬天,这些Jacob都知道,但他不知道,卡洛斯竟然差点收购了华兴。
“我记得就是那个IT泡沫时,美洲电信开始组建并在全世界频繁收购的吧?”Jacob问。
Jacob开始把零星的讯息连成逻辑线,那时卡洛斯抓住了第四次机会,再次在行业危机时逆向收购。但这一次,卡洛斯从墨西哥一举登上了世界的舞台,在全球寻找投资猎物,甚至有了与“日本软银”的投资美誉。而也正是这一次,美洲电信投资收购了拉美17国运营商,与英国沃达丰、德国T-Mobile、西班牙Telefonica、法国Orange、沙特STC等一同成为了世界顶级的跨国运营商。Jacob意识到,卡洛斯成功的秘诀是不断地在危机中抄底。
卡洛斯也从此奠定了世界首富地位,他的眼光没错。全球富豪们也仿效了他,投资电信业,亚洲首富李嘉诚有了和记黄埔,印度首富穆克什拥有了Reliance(信实电信)。
“对,我们就是在那时候加速了,但并没有选择收购华兴,”普拉多放下了刀叉,“那是在美国西雅图,傅山参观完几个美国公司后,我们碰面的。我记得他那时很窘迫,英语也不好,想要向国际公司看齐却做不成,而在中国国内也没有什么靠山,还连续错失了两个机会。这给我感觉不好。”
作为华兴第一批前往全球市场的员工,Jacob知道华兴也就是在那个行业紧缩的时期,迫于资金的压力,缺乏国内项目而出海的。与美洲电信的主动出击不同,华兴是被迫走向全球的。一正一反,相形见绌。
“后来,我看了一下傅山前几年里的销售、财报和战略投资,发现他已经浪费了太多钱。”他拿出一支烟,老侍者走过来,用火柴为他点燃,然后又走开了。
Jacob听过老华兴人的创业史,那时的华兴已在2G GSM上投入了十几亿研发经费,多少研发工程师、销售工程师付出了心血、努力和泪水。就在华兴获得了全套设备的入网许可证时,中国的GSM格局已被外国公司瓜分。研发打拼了八年,华兴在国内无线市场上没有多少份额,连成本都收不回来。2G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华兴又在对待小灵通、对待联通CDMA的研发上出了错误,连番踏空。然后,华兴在3G WCDMA上又展开了更大规模的研发和市场开拓,以每年近10亿元的研发投入坚持了好几年。然而国内3G项目一直因出于某些政策大局的考虑,拖着不发牌照,因此收不回成本,华为不得不到海外寻找生存的空间……
“我就问傅山想怎么办,他说继续做下去。我又问他要改变策略吗,比如聚焦一些,砍一些项目,甚至灵活一些采用阶段性产品,比如小灵通。他却说坚持不变,一定要对标国际3GPP的标准3G WCDMA。我非常失望。且不说能否做成,要花多少钱,就算你把3G产品做成了,你又怎么卖出去?中国本土几年内卖不了的,你去国外能卖吗?”
普拉多继续说:“以我对电信业的理解,全球供应商格局早已形成,你一个外来的中国公司根本没戏,你怎么和西方积累了品牌与技术长达几十年的巨头竞争?此外,电信行业最讲究系统的可靠性和稳定性,CTO不一定要省你这笔钱,但用你,必须冒你良品率低的风险,因此运营商需要你有大量在网服役的Reference才能信你的实力。可这又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谁会第一个用你?他最后想了很久才说,恐怕要采用超低价甚至免费策略,才能撬动第一批生意。
“我说电信业要求很高,只有那些最穷的电信公司才会贪小便宜而昏聩地豪赌一把。而且便宜没好货,大家对中国货的口碑也很害怕了,所以我劝他必须调整方向,也避免与比他体量大上百倍的巨头正面对抗,但他不听。”
那时,相比普拉多精明的成功投资,山总像个一错再错的糊涂蛋。
一根烟抽完,普拉多摁掉烟头道:“没办法,然后我只能问了傅山一些问题,让他说说华兴的‘护城河’是什么。”
Jacob问:“那他怎么说?”
老人摸了摸苍老的手指:“其实并没什么有价值的答案。我觉得他没说出什么来。我理解下来,就是利用‘低价’,去吃一些巨头吃剩下的‘边角料’,这样的企业做不大,随时会死。我和他虽是同龄人,但他的脾气很糟糕,我们观点永远没法一致。投资就要投领域里技术Top的、头部的,如果西方都度不过那个‘IT危机’,我为什么要投资一家中国科技企业?”
“那是很久以前了。”Jacob口气忽然变了,变得僵硬而坚固。
“比起我活过的时间,那也不过一小会儿。到今天看来,你们在投标的表现来看,华兴技术标第二,还是以‘低价’为核心竞争力的,当年我不投,现在我更不能将你们放到我们的核心领域里。你不要以为拿到‘门票’就够了,我随时可以取消。”
普拉多本想看看女婿看重华兴的什么,但他今天没有找到,华兴还是那个华兴,只是体积变大,但内在没有变化。
“低价并不代表低质,我们一样有最好的客户服务。您可以看到我们的发展。”
“Jacob,”普拉多的酒杯放在桌面上,示意他停下,“我一直不太相信华兴能成长得那么快,尤其讨厌你们中国的‘低价策略’。你们的‘护城河’,你们的‘核心价值’就是中国式‘低价’!不用跟我解释,我知道低价是怎么玩的,它最终会让买方受苦。”
普拉多拿出华兴新一轮报价单,手指敲了敲:“哪怕你价格再低,是赠送、是0元,也是坏了规矩。”他把华兴报价单,垫着酒杯底下——意味着他要放弃华兴。
凉风吹过天井,大约已是22点了,附近酒吧的墨西哥音乐随风飘了进来。Jacob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考着,他忽然离开了椅背,前倾着说:
“那卡洛斯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嗯?”老头一愣。
“不也是低价吗?”
老头把餐布都捏皱了,没有人敢当面这么对他说话。
“如果你那么喜欢低价收购,为什么要排斥华兴的低价销售呢,该是喜欢才对吧?”
Jacob停了下来,唤来侍者,并要了一盘沙拉。这不是因为沙拉更符合他的身体健康,而是他不想吃别人给他指定好的东西。
“是不是您当年跟山总价格谈不拢,如今后悔了,才反感华兴的呢?”
Jacob连续问出第三个问题时,老头感觉自己就像被挨了一拳,被㨃得想不出说辞。
“您问过山总华兴的‘护城河’是什么,那我来告诉您吧。也就是在您与山总的会面不久后,华兴就开始被迫将员工向海外外派常驻了。我外派前,山总在出征大会上说——‘我们华兴很不幸,阴差阳错,贸然进入了一个麻烦而危险的行业,我们没有能垄断稀缺的资源;我们的四周都是领先的西方巨头,所有客户都不相信我们。我们没有靠山,没有资源,只能依靠奋斗……’”
那一次海外出征的誓师会,Jacob才加入公司第二年。但一纸调令,他即将从国内市场被派往陌生的中东北非,“9·11”之后,美国大兵压境中东,四处还很危险。Jacob脑海没有一点概念,木愣愣地坐着,而台上正是山总对海外干部的讲话:
“世间管理比较复杂困难的是工业,而工业中最难管理的是电子工业。电子工业有别于传统产业的发展规律,它技术更替、产业变化迅速,同时,没有太多可以制约它的自然因素。例如汽车产业的发展,受钢铁、石油资源以及道路建设的制约。而用于电子工业的生产原料是取之不尽的河沙(硅)、软件代码、数学逻辑。正是这一规律,使得信息产业的竞争要比传统产业更激烈,淘汰更无情,后退就意味着消亡。要生存,只有艰苦奋斗。
“华兴由于幼稚不幸地进入了信息产业,我们又不幸学习了电子工程,随着潮流的波逐,被逼上了不归路。创业者和继承者都在消蚀着自己,为企业生存与发展顽强奋斗,丝毫不敢懈怠!一天不进步,就可能出局;三天不学习,就赶不上业界巨头,这是严酷的事实。
“华兴在IT泡沫破灭后侥幸活下来,其实是我们的落后救了我们,落后让我们没能力盲目地追赶技术驱动的潮流。而现在西方公司正在调整,不再盲目追求技术创新,而是转变为基于客户需求为导向的创新,我们再落后就死无葬身之地。信息产业正逐步转变为低毛利率、规模化的传统产业。
“西方设备科技公司正在进行兼并、整合。华兴还很弱小,面临更艰难的困境。要生存和发展,没有灵丹妙药,只能用在别人看来很‘傻’的办法,就是艰苦奋斗,不战则亡。”
这一段记忆如此深刻,Jacob几乎能背出来,他一字一句把当时的话还原给普拉多听。因为这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从此他踏上海外,离开了中国八年,从此,他人生的际遇也不同了。
普拉多有点被震撼了,他也仔细回忆当年与华兴的失之交臂,重新思考傅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十年前在西雅图自己看错什么了吗?怎么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国男人,能在行业灭顶的危机中将一个几近破产的企业起死回生,还进入世界前端,这男人真和自己不太一样。也许这世界上,成功的方式不止一种。
普拉多抬眼一看,他对面的是Jacob,而Jacob的背后浮现出的是傅山当年的幻象,他们俩正一字一句对着开赴海外的员工讲道:
“中国高科技企业的成长之路注定充满坎坷与荆棘。选择了这条道路的人生注定艰辛与劳碌,同时也更有价值。
“在中国,在高技术领域做一个国际化的企业、开拓全球市场,我们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完全靠摸索,在市场中摸爬滚打,在残酷的竞争中学习;
“在中国,做一个以几万年轻知识分子为主的企业,竞争又是全球范围和世界级水平,我们没有任何成功的实践可以借鉴;
“在中国,做一个企业,竞争对手是全球各发达国家的世界级巨子,他们有几十年甚至近百年的积累,有欧美数百年以来发展形成的工业基础和产业环境,有世界发达国家的商业底蕴和雄厚的人力资源和社会基础,有世界一流的专业技术人才和研发体系,有雄厚的资金和全球著名的品牌,有深厚的市场地位和客户基础,有世界级的管理体系和运营经验,有覆盖全球客户的庞大的营销和服务网络。面对这样的竞争格局,面对如此的技术及市场壁垒。
“在中国,我们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
“华兴公司是没有上帝的,我们也没有任何稀缺资源,一旦面临溃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帮忙的。华兴不是中石油、中国银行、中国移动,我们没有可依赖的靠山,有一天发不出工资,就树倒猢狲散了。华兴没有背景,也不拥有任何稀缺的资源,更没有什么可依赖的,唯一可以靠的是奋斗来缩短与竞争对手的差距。
“自创立那一天起,我们历经千辛万苦,一点一点地争取订单和农村市场,然后又把收入都拿出来投入到研发上。最初,我们与世界电信巨头的规模相差200倍之多,通过一点一滴锲而不舍的艰苦努力缩小差距。然而,最近不到一年时间里,业界几次大兼并:爱立信兼并马可尼,阿尔卡特与朗讯合并,诺基亚与西门子合并,一下子使已经缩小的差距又陡然拉大了。我们刚指望获得一些喘息,直一直腰板,拍打拍打身上的泥土,没想到又要开始更漫长的跋涉……
“华兴茫然中选择了通信领域,是不幸的,因为所有行业中,实业是最难做的,而所有实业中,电子信息产业是最艰险的。这种不幸还在于,面对这样的挑战,华兴既没有背景可以依靠,也不拥有任何资源,因此我们将注定为此操劳终身。
“你们要比他人付出更多的汗水和泪水,经受更多的煎熬和折磨。唯一幸运的是,华兴遇上了中华民族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你们更多身心的付出,以勤补拙,牺牲与家人团聚、自己的休息和正常的生活,牺牲了平常人都拥有的很多的亲情和友情,消蚀了自己的健康,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沮丧和受挫的痛苦,承受着常年身心的煎熬,以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卓绝的努力和毅力,带领大家走向明天。
“多年来,许多干部几乎没有什么节假日,24小时不能关手机,随时随地都在处理随时发生的问题。将来,更会因为公司全球化后的时差问题,你们总会夜里开会。我们没有国际大公司积累了几十年的市场地位、人脉和品牌,没有什么可以依赖,只有比别人更多一点奋斗,只有在别人喝咖啡和休闲的时间努力工作,只有更虔诚地对待客户,否则我们怎么能拿到订单?
“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女或许会问:华兴为什么那么不人道呢?为什么要离开故乡?难道不能像外企员工一样Work/Life Balance吗?
“很多人不理解我们,批评我们。我要向你们的家人说对不起,但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新兴市场,世界巨头都云集中国,因此,公司创立之初,就在自己家门口碰到了全球最激烈的竞争,我们不得不在市场的夹缝中求生存;今天,当我们走出国门拓展国际市场时,放眼一望,所能看得到的良田沃土,早已被西方公司抢占一空,只有在那些偏远、动乱、自然环境恶劣的地区,他们动作稍慢,投入稍小,我们才有一线机会。为了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你们必须离别故土,远离亲情,奔赴海外,无论是在疾病肆虐的非洲,还是在硝烟未散的伊拉克,或者海啸灾后的印尼,以及地震后的阿尔及利亚……都会出现你们奋斗的身影。
“我们一起追寻着先辈世代繁荣的梦想,背负着民族振兴的希望,一起艰苦跋涉。公司高层领导都要有的这种奉献精神,用自己生命的光,在茫茫黑暗中,带领并激励着大家艰难地前行,无论前路有多少困难和痛苦,有多少坎坷和艰辛。”
“您明白了吗?”Jacob说,“和您不同,我们没有精明的投资,没有资源与靠山,我们有的只是自己,我们的护城河,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就是‘艰苦奋斗’,而不是‘低价’!”
老侍者看着他俩激烈地讨论,除了卡洛斯外,这是老侍者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这样与普拉多讲话。普拉多自以为精明老辣的投资之道,在Jacob虎虎生风的拼劲下被压倒。老侍者并没有感到紧张,一个老年人难免会羡慕起年轻人的活力,即便那是一种愚蠢固执,即便明知会撞到南墙,这也显得可爱啊!世界的进步,难道不就是年轻人不断去折腾出来的吗?
“傅山喜欢说他是从喜马拉雅山北麓登顶的男人(北麓登顶比南麓难)。”普拉多回答,“他果然说到做到,没有走捷径啊……而是选了一条难走的路。”
正当老侍者以为普拉多被打动时,普拉多调整了一下气息,反问Jacob:“纵谈勤奋的人,你应该是一个草根家庭的孩子吧?”
“嗯……”
“那你已经离开中国很多年了,那你后悔吗?”
后悔……也许吧……
国内的同学在讨论着房产涨跌、股价高低、投资理财、学区房和私立教育、读着EMBA混关系、融资创业,或积累各种资源、靠着官商关系、打探内幕消息发财的。他却什么都不太懂,那是中国经济滚烫的时刻,而他成了一个局外人,因为对中国陌生感而不安了,他可能可以与老外打一些交道,然而对中国的“潜规则”已很外行了。真要办事,发现毕业十年,他国内毫无人脉关系。另一面,亚裔在国外很难融入当地的环境,变成了“无根的游子”。自己的未来在何方呢?可自己就算想定居海外,却要每几年被华兴换一个地区部。
每当他人在国外,看到国内的资本大鳄、人物大佬、媒体巨子胡乱指点国际大势——他总想要骂两句这种人——确实,多年海外生活经商,甚至某些大使馆的人都没有他懂真实的国际。可是,中国并没有多少人知道Jacob。而他和这批华兴人的声音实在太小了。
如今中国海外地位崛起,可海外地位不是靠消费买来的,不是中国人有钱了,而是靠为当地社会的贡献来衡量的,是靠着像Jacob这样的人在十年里一点一滴树立起来的。华兴在海外是中国的象征,可从没一个媒体记者和经济专家,正视过Jacob这批人在这段历史的贡献——他乡容纳不了灵魂,故乡安置不了肉身,而他们更似被遗忘了。
“离开父母,家庭呢?家庭?”普拉多还用西语重复一遍,拉美人对家族观念十分看重,他们不理解抛离家庭的外派人员。
而也就是那时,Jacob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离开了母亲与女友,忠孝难两全,幸好有那副茶色的眼镜可以遮挡住他眼眶里的水光。
但Jacob摘下了茶色的眼镜,露出被黄疸染黄的眼白,直视普拉多,黄疸反而成了战士的一道伤疤,证明自己的意志。他绝不能让普拉多看出来心里的那丝遗憾。
“后悔!很后悔!”他的泪水还是滑落了,语气却铿锵,“但是,有太多人都在付出,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否则客户怎么能相信一个中国公司?而如果我作为领导不好好做,员工又怎么能相信呢?
“我们有员工在高原缺氧地带开局,常年驻守高原造成心肌肥大;
“有员工爬雪山,越丛林,徒步行走了8天进入困难的地区实施工程;
“有员工冒着60℃的高温在中东进行交付;
“有员工是穆斯林却在斋月时与北欧极昼时交付项目,20个小时不能吃喝;
“有员工在危险的国家遭歹徒袭击头上缝了30多针,康复后又投入工作;
“有员工在飞机失事中幸存,惊魂未定又救助他人,赢得当地政府和人民的尊敬;
“有员工在地震余震中,立即进入现场开通信号;
“有员工在日本3·11海啸核泄漏后,驻守当地保障通信;
“有员工在恐怖爆炸中受伤,继续留下工作;
“有员工在几度患疟疾,康复后继续坚守岗位;
“有员工在妻子需要生育时,因为项目无法回国守在产房,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孩子;
“有员工常驻海外,与恋人配偶分居,造成分手离婚;
“有员工因为这份责任,无法陪伴家庭成员的最后时光。”
他讲的好像是自己。十年的国际化,伴随着汗水、泪水、艰辛、坎坷与牺牲,Jacob见证着华兴一步步艰难地走过来了,就像漫漫长征路。他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在一些国际机场里,尤其是小国家的机场,你能看到一些中国工程师,那多半就是华兴人。最近,还有3名年轻的非洲籍优秀员工在出差途中因飞机失事不幸罹难。
“我不想博得您的同情,您也不会同情,我们大多是来自草根家庭,都是农村长大的孩子,但是华兴在北冰洋建设基站,在中东的沙漠里安装铁塔,在喜马拉雅山开通信号,这都是不可抹杀的客观存在,这需要您的正视!”
普拉多感觉一阵阵的压强袭来,他面前坐的不是在中国卑微无名的Jacob,而即便身为世界首富的左右手,在自己最主场的餐厅里,他也开始颤抖,甚至羞愧。因为自己的挑衅和试探,在年轻人的坦荡面前显得卑鄙而龌龊。
年轻时候,自己也是这么敢打敢拼。只是现在,他也处处算计着关系和资源。忽然,他心底里涌起一股初心,一份长者对后辈的情感,仿佛对面的Jacob就是当年的自己。
“我们的护城河,就是自己!”Jacob几乎要站了起来,他的气场彻底压过了普拉多,“美洲电信的护城河呢?”
“孩子,我们很清楚自己有多深厚的基础。”
“不,也许您没想清楚。你们当年能通过四轮经济危机,以蛇吞象,逆势做大。但现在你们是世界上最大的财团,当您从来去自如的游击英雄成为了一座不能倒的帝国,第五轮危机就轮到别人来抄你的底了!”
普拉多像触电般一抖,被击中了要害。此一时彼一时,当美洲电信成为庞然大物后,许多曾令它成功的因素、资金和势力,遇顶反噬了。
想打动普拉多,只谈业务细节是不可能的,情怀也只是一时的,真正永恒困扰普拉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全感,那是任何一个企业家、资本家,尤其是黎巴嫩商人从骨子里的忧虑。
他看着壁画墙上裱刻的一行话:“富翁的愚话,都被社会当作名言流传。”那是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名言,这是自卡洛斯父亲时代就刻下来的,用于家族后代的自省。
而旁边还有另一句塞万提斯的名言,普拉多每一次看到更是备受震慑——“命运像水车的轮子一样旋转,昨天还高高在上,明天就会屈居人下。”
普拉多的祖上是墨西哥总督区的西班牙裔贵族,是克里奥尔人[2]。他知道强大的西班牙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曾拥有世界最大的版图——从西班牙到中欧的哈布斯堡,从菲律宾到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然而帝国从曾纵横四海的2500万平方公里,缩减到了如今的伊比利亚半岛的50万平方公里,现如今巴斯克和加泰罗尼亚一直要分裂出去。
普拉多的家谱中,记载过很多墨西哥近两百年的事:从1810年墨西哥的独立战争,1830年内战,1846年美墨大战,1861年法墨大战,1864年马西米连诺大公的复辟,1876年迪亚士的独裁,1910年大革命推翻迪亚士,墨西哥总督区从500万平方公里,也缩减到了197万平方公里。
挚友卡洛斯家族来自奥斯曼帝国,那位土耳其苏丹曾击败过欧洲联军,灭亡了东罗马帝国,一统整个中东、北非和巴尔干半岛。然而这个帝国也在一战后轰然倒塌,成了“西亚病夫”,其占领的面积从原来的550万平方公里,缩减到了78万平方公里。
卡洛斯和普拉多,从骨子上就对“失去”有深深的焦虑,更何况,这俩人老了,更时刻恐惧着个人的辉煌会在新时代的潮起潮落中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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